文/雷虎
摄影/光影视觉 阮传菊 余林
责编/刘霞

这个名叫大利的宁静的侗寨,游客散去后,只剩下我和这个素昧平生的小伙子。我们俩并坐在侗寨的风雨桥上,聊着彼此要”采集“的这座村庄。

我们都是职业的“采集员”:我是位职业的“民俗采集员”,走遍高山大海,只为寻找各地将要消失的民俗;他是位地图采集员,走遍人山人海,只为记录各种地图数据。

鼓楼、大歌、风雨桥是侗族的“三宝”。侗寨都有风雨桥,为客人遮风避雨。风雨桥由桥、塔、亭组成,是侗族人的天才创造,也是侗族传统文化的象征。风雨桥和四周映衬着的青山绿水,组成了一幅秀丽的风俗画卷。

那天傍晚我和他采集各自所需的数据后,路过侗寨的萨玛祭坛,看到老妇抱孙走过阳光洒满了白头。地图采集员被眼前的场景打动,连忙想拿起身上的高科技采集设备想记录眼前的场景。但装备还没开启,这老小已经不知所踪。

我问地图采集员为何这样不辞辛劳要把所有见到的原生态场景都记录下来。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去年我在广西一个壮族村寨里采集地图,那个寨子就和这个很像。我拍完转身离开后,第二天就看到新闻,这寨子被一把火烧光了。还好,我采集了这个村子的全部数据。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让这个寨子在实景地图里复活。就算这个寨子的‘孩子’以后长大了,随时都能通过地图时光机,看到这村子最美的容颜!”

参加千人唱侗族大歌的侗族妇女。放开喉咙唱山歌,是侗族人侗寨驱赶寂寞、交流感情、迎接客人的方式。

我想起三个月前,对榕江县另一个侗寨的一次探访。听朋友说,这个名为晚寨的侗寨,曾经是桃花源一般的存在:老屋成片,古树参天;女人都会刺绣,皆会琵琶歌。农闲时,姑娘们抱着琵琶且行且唱,老奶奶们围做在古树下绣背带,任时光流逝千年。

但我们到来时,寨子已经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模样。原来十年前寨子失火,古树老屋,连带家传的琵琶老绣片,都烧光了。村民们很顽强的在土地上,用木头重建了家园。

寨子里依稀有琵琶歌响起,我们寻声而去。推开木屋,老太太们围着火盆看电视:电视里,姑娘们抱着琵琶唱歌,老奶奶们围坐在古树下绣背带,时光倒流到十年前⋯⋯

我问老奶奶会不会琵琶歌。老奶奶说琵琶歌只有年轻姑娘唱,我们老了,再说琵琶都烧了,寨子里会唱琵琶歌的姑娘就越来越少,会刺绣的人也越来越老。

我又想起去年冬天在侗寨吃农家饭,听主人讲山寨里的故事。主人说,想听故事,那得先喝一壶酒。黑漆漆的铜壶里,放进橙子、甘蔗、冰糖、花椒⋯⋯放在火盆里小火慢炖,侗族称之为煨酒,只用来招待贵宾。

大碗满上,围炉夜话,故事开讲。酒很乡土,故事很家常。酒很淡,后劲很足。木楼冬睡醒,窗外日迟迟。这种煨酒待客的风俗,就像白居易诗中所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

为何榕江处在边远的苗乡侗寨,却物阜民丰?为何其它地方的传统风俗都慢慢消失,榕江却像世外桃园一般保存着?

苗侗等民族传承至今的传统节日,有300多个。由于节日主题的不同,大致分为农事节日、祭祀节日、纪念节日、庆贺节日、社交游乐节日等,可谓月月有节。

因为这里处在雷公山和月亮山两座大山之间,两座大山就是蕴含丰富宝藏的“物种基因库”。而都柳江穿城而过,让这里自古以来阡陌交通,交往繁多,使榕江成为商贾云集、商贸发达的重镇。

榕江县因为位于湘黔桂三省交界处,自古有“黔省东南锁钥,苗疆第一要区”之称。再加上有都柳江加持,得水运之利。因而都柳江边仅一条上千米的老街上,就有“两湖会馆”“福建会馆”等八大会馆。甚至贵州的第一辆汽车,就是从都柳江逆流而上,从榕江上岸拆卸后,用马车运抵贵阳⋯⋯

苗、侗、汉、水、布依、瑶等多民族聚居让榕江文化无限多元;水运之利让榕江形成了独特的码头文化,又让榕江人心态兼容并包。这种多元和并包,在文化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时至今日,侗寨还保存着鼓楼中唱侗族大歌的传统,无乐谱无伴奏,全寨男女老少都穿上盛装张嘴就唱。侗族是没有文字的民族,唱歌便是他们记录历史的仪式,更是他们行歌坐月谈恋爱的方式。

榕江的民族服饰别具美感。这里的少数民族服装,彰显着各民族别样风格。针脚细节,识别多样民族;纹路走线,体现别样民俗。每一套民族服饰,都是一个民族的缩影和小百科全书。

机械化时代,苗乡侗寨还保持着自己织布染衣的习俗,大家还穿着民族的传统服装。每个孙辈出生,奶奶都会忙碌一个月,绣条背带。如果生的是女孩,那得再花一年时间,绣套盛装。问:现在不都可以买么?答:那不一样,我是奶奶。

这里依然保持原始,是因为这里被大山阻隔。而如今,高速公路和高铁已经开通,榕江和外界的联系远比水运时代便利得多,这世外桃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我们进山寻找侗族琵琶匠,琵琶匠俩口子今年都已年过70岁。每天的生活平淡简单。大爷每天对鸟弹琵琶,大娘每天逗猫染土布。大爷每年做80把琵琶,都会挑最好的两把藏起来。大娘每年会染10丈布,会挑最好的做两套侗装。而这一切,都只为在外打工的两个女儿备留着。老两口盼着,俩姑娘今年过侗年时能在家多住几天。但他们心里也很忐忑:不知做的琵琶两个孩子喜不喜欢;不知穿惯了时装的女儿们着侗装还习不习惯。

2017年,榕江县希望复兴都柳江边的老街,打造成承载榕江人记忆和现代生活的场所。一位名叫刘洋的榕江设计师,北漂了20多年后,参与到老街的改造中来。他希望这里能重新变得像小时候一样繁荣。他开始打文化牌:把老会馆变成县史陈列馆和文创展示馆,把老邮局改为特色民宿;在老街上每个月举办一次主体文化活动⋯⋯

老街经过刘洋和一群年轻人一年多的“折腾”后,终于呈现出复苏的迹象。但这种复苏,是否只是刘洋们情怀驱动下的一相情愿?

榕江的许多村寨,每年择期或在重要节日都会举行斗牛比赛(当地俗称“牛打架”)。用来战斗的牛,都是专门精心饲养的,不从事耕地、拉车、推磨等劳作,均为雄性水牛。

榕江县乐里镇最近几年最大的事件,是一位在凯里功成名就的商人唐思明返乡,在村里的山谷中,花费上亿元资金,建了一个斗牛场。很多人以为他修斗牛场是为了取乐。但采访后得知,他建斗牛场,是为了恢复往日乡村“众牛”的文化传统。以前,各个村庄之间都非常和谐,村庄对内都很有凝聚力,对外也彬彬有礼。每个村子之间为水源、土地等发生冲突时,大家从不争吵斗殴,而是牵出村里的牛,在村口斗牛。耕牛斗赢的村庄夺得话语权。

而现在榕江各个村寨,斗牛之风愈演愈烈。但用斗牛来解决人与人、村与村之间矛盾的方式已经荡然无存。唐思明在深入研究村庄问题后,决定自掏腰包修斗牛场,自己买斗牛,分发到各个村庄,让各个村庄群众重新齐心协力养“众牛”。为了让牛能生存下去,他想出了一切办法:在斗牛场边建斗牛交易市场,让牛打锦标赛⋯⋯

看似荒诞而戏剧化的场景,每天在唐思明的斗牛场交锋,原生的乡村和现代社会的碰撞,每天都在榕江上演⋯⋯

我在榕江走访了半年,一直在用最传统的方式“采集”这里的人物故事。相比于地图采集员用现代科技和数据来记录乡村,我的方法是最笨且效率最低的。我们在大利侗寨遇见了另外的采集者——地质测绘员。他说这个侗寨就要开始发展旅游,他来此采集地质数据服务基建。我想起老家在做新农村建设前,曾经也有过地质测绘员出没。一年后,村庄旧貌换新颜,我也在我家门口迷了路。

新农村的脚步来得比我们想象中快得多,在侗寨的每一条小巷,我们都和建设者“狭路相逢”。传统和现代每天都在打擂台:6个月前,我们来到侗歌传承最好的村寨做口述历史,村里老人拉牛腿琴,唱叙事歌,说侗家故事,教育儿子要以歌养心,而村里的年轻人已经听不懂侗歌⋯⋯

稻田养鱼是榕江县侗族同胞的传统养鱼方式。每年春耕时将鱼苗放进稻田,用鱼吃掉害虫和杂草,再经过排泄粪肥、翻动泥土促进肥料分解,促进水稻生长。秋天稻谷黄时,开田捉鱼。

“老家变了样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对老家失去了信心,每个人都远走它乡。我们曾经采集过很多村庄,所有人都离开了,但村庄却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这样的地方,在地质测绘员眼里,每一次地图采集数据,就相当于给它开了死亡证明!我希望有更多采集员能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不仅仅采集地图数据,还能采集活态的村庄,还有生命的手艺,用科技来保护传统。如果真的有一天,这些手艺失传,村庄消失,那采集的数据就变成琥珀中封存的叮过恐龙的蚊子。“如果真的需要,我们可以用它们重回侏罗纪世界!”和地图采集员分别时,他的话让我沉默了。

我们的世界日新月异,绝大部分人的故乡连带着其他的传统,都终将消失,还好,曾经有各种类型的采集员来过,为我们记录了一个个“失落的世界”。很多年后,我们还能通过这些老照片,记起故乡的模样。

但榕江,这原生态的世界就在眼前,保护的现状仍然不容乐观。守护传统,需要我们用现代文明去善待历史,尊重传统,继承文化。可喜的是,在榕江,我寻找到那些硕果仅存的坚持在原生山地部落的匠人,他们一代又一代默默守护传统,承续古往今来涌动不息的文脉;而一些归去来兮的人们,在故园的城与村中辛勤耕耘,以期待家乡未来的复兴;还有一些民艺合作社纷纷兴起,他们直面民族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困局,探寻更新迭变的生活流里民艺永恒的生机。

一脉轻盈温软的水流,一岸翠绿欲滴的树木,一艘漂摇在水中的渔船,调和出素雅柔和的色彩,铺陈在安祥静谧的田园之间。

侗族大歌在得到良好的传承后,衍生出城市儿童声音教育、传统农耕生活体验,带动了发展乡村旅游,实现文化变现增收。在政府的扶持和社会各界的帮扶下,民族文化和手工艺的传承慢慢形成文创产品,带动增收脱贫,让我们的少数民族妇女们不再简单卖体力劳动,让她们变成家庭增收的主力,让更多的外出务工的人员返乡……

当数千年来萦绕在中国人心头的乡土乡愁被飞速行进的时代巨轮扰动得飘零难觅的时候,我相信,榕江,这片无迹不古、山水独秀的土地,会在生活的行进与变更中,给人们带来温暖和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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