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徐献
责编/刘霞

羌族,是中国西部一个古老的民族,因习惯将村寨建于河谷或者山腰,服饰上喜爱绣精美绝伦的云纹,而被称为“云朵上的民族”。

在四川茂县、汶川、理县、松潘、黑水以及绵阳北川等地的高山和半山地带,至今仍分布着许多羌寨。人们修建碉房,穿上“云云鞋”,跳起锅庄舞,在山中、林地、屋顶和室内供奉白石,繁衍生息。

2001年12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带着相机进入了地处大山深处的四川理县蒲溪羌寨,不经意间叩开了探索那片古老土地的大门。在以后的日子里,又有幸结识了羌族朋友余永清、周吉祥。他们是对羌族文化有着很深研究的年轻人,其真诚打动了我,我们成了好朋友。在他们的热情帮助下,我开始了心灵的羌区之旅,用镜头有计划、系统地记录羌人的日常生活、生产以及宗教习俗等,特别是羌寨在经历了“5•12”大地震后的变化。

多年拍摄下来,每次进入这个地区,都会有不同的变化、不同的感受,对自己内心也会有程度不同的震撼。17年里,我用心贴近羌、感悟羌,用镜头记录这个鲜为人知的羌区,一张张照片背后,是对自己内心的观照。

我试图通过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原生态羌区的影像记录,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古老民族灿烂的文明;通过一个个朴实的羌民形象,展现现实场景中羌人质朴勤劳的风采。

2008年,汶川布南寨。村民在残垣断壁中收拾出一片空地,按照传统宰杀年猪,准备做羌腊肉。

2001年的理县蒲溪寨由于交通不发达,整个寨子保存比较好,四面环山,石头垒起的土黄色老房子散布在山上。时值深秋,收获的玉米挂在每户人家的房顶上,金黄色的玉米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灿烂,远处的雪山依稀可见,整个寨子已然是一道不错的风景。

在村支书家里,我们住了下来。正值杀年猪的时节,晚上,我们坐在火塘前,村支书拿来了新鲜的猪肉,拌上酱油,在火塘上为我们做起了烤肉。大家喝起了他家自己酿的玉米酒。

在汶川龙溪羌区,在阿尔沟的两侧高山上,远远地就能看到羌房、羌碉。在寨子里,今天的羌民大多依然沿袭了祖辈的生活习惯。穿着羌族服装的人们,围坐在火塘边,老人燃起当地特有的兰花烟,妇女坐在一旁精心绣制着羌族古老的羌绣,孩童在房前嬉戏玩耍,这样的生活无疑与城市的繁忙喧嚣有着天壤之别。

在我看来,羌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田园生活,尽管他们生活在偏僻的山谷,可正因为如此,他们生活得更具本色、更有人情,也没有过多的烦恼,没有名利之争,活得更纯粹、更自然。

汶川夕格寨是一个不通公路的寨子,从阿尔沟进去,车子到了垮坡寨便没有了公路,停好汽车,就只能爬山到夕格寨了。

2006年,汶川直台寨。正用传统的“二牛抬杠”进行耕作的羌族农民。

路上,我背负着重重的摄影器材,路不太好走,基本是羊肠小道,沿途的风景倒是不错,山间溪水静静地流淌,四周的树林透出春天的气息。

在距离夕格寨不远的地方,耳边传来了一阵声音,原来是村民们早早地守在进寨的路口,吹响了唢呐,敲起了锣鼓,为我们摆上了青稞酒,几个羌族妇女手里捧着羌红,为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挂红,这是羌人待客的最高礼节。

夕格寨的地理环境比较独特,四面环山,山的中央有一块草地,寨子里的重要活动都在这里举办。

在杨贵生家,他给我们介绍了夕格寨的一些情况,这里居住有 56 户村民,260 多人。由于交通不方便,很多东西运不出去,因此,只能靠山吃山。每到四五月份,羌人就会上山去挖虫草、贝母等药材,这是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

自2001年11月进入羌区拍摄以来,我发现因受地理环境的限制,于高山、半高山居住的羌民,由于经济收入不高,他们的交通工具主要是双腿。寨子里的人如果要到县城去办事,大多数人只能先步行到乡镇后才有班车可坐。

2010年,茂县曲谷乡。羌人的体育活动——翘翘板。这项体育活动是羌族传统体育中游娱活动中的一种,形成构思从风车和水磨中得到启示。

在羌区,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羌族妇女行走在凹凸不平的村道上,有时候也会看见一些羌人背负重重的行囊。

我深深地感受到了羌民的艰难,难就难在出行上。由于他们大多居住在高山上,通往寨子的道路基本都是山间小路,路面也不宽,最要命的是山路险峻。我去过的很多寨子都是这样的道路状况,去这些寨子是需要勇气的。在我的记忆中,前往汶川大门寨的经历是非常难忘的。

2007年10月2日,我与友人余永清开着我的老JEEP,沿着陡峭且险峻的山路前往位于龙溪乡最为险要的大门寨。

这个寨子我是第一次去,从山脚到大门寨的路并不算远,只有6公里,但是,道路可谓异常难走。汽车行进在山路上,右边是悬崖,左边是上百米的陡峭山坡。狭窄的山路勉强可以通过JEEP,在拐弯处轮子甚至有一半在外。短短的6公里路程,我们来回花了7个小时。

在大门寨,古老的寨子让我感受到了羌族建筑的伟大。在一处悬崖边上矗立着一块残墙断壁,任凭风吹雨打,它巍然屹立,与身后的群山为邻,伴随着龙溪羌人经过了不知多少春秋。

2007年,汶川阿尔寨,祭山还愿仪式。担任仪式主祭 的“释比”敲响羊皮鼓,保佑羌人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地方太平、百事顺遂。

2008年5月12日,伴随着大地震的来袭,许多羌寨被摇得支离破碎。

2008年8月11日,我与友人汪放一道踏上了前往汶川灾区的路,以前去羌区的距离不远,大约一百多公里,由于地震造成了映秀到汶川的道路中断,只能绕道绵阳、平武前往,距离增加了几百公里。

当汽车进入了平武境内的南坝镇时,看见镇里的建筑几乎全部被毁。这个镇我在 2005 年曾经路过,昔日的小镇十分热闹,街上有一家鱼馆的味道巴适,生意很好,如今再也看不到它的影子了。

当天晚上在松潘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不多久便进入了茂县境内,道路旁边,垮塌的房屋逐渐多起来。很多地方出现了滑坡,道路上工人们正紧张地抢修。为了车辆行驶的安全,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工人挥舞着手中的旗子指挥车辆通行。

终于进入汶川县城,县城很多房屋都被地震撕裂,帐篷也随处可见,县城充满了灾难之后的气息。

2009年,汶川布南寨,废墟上的小女孩。

出了县城,沿河而上,从县城到龙溪短短十余公里,有一些道路完全被山体掩埋,羌房不在,羌人便在自家门前空地搭起了简易的帐篷。

进入阿尔沟,道路很多都是地震后抢修出来的,原来的路有一些已经不见了,山体垮塌的地方也不少。在路上,远远望去,山上的羌寨已经变了样,印有“救灾”字样的帐篷散落在各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终于在下午5点过到了友人余永清家。他家的房屋也在地震中遭受了损失,很多地方出现了裂缝,一家人都在屋外的帐篷里居住。

晚饭,我们坐在一起,共同举杯,为他们一家能够幸存下来而干杯。

2008年的农历7月半,龙溪寨的上空,天气阴沉,羌族妇女周文珍手里提着香蜡钱纸,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走向山寨的背后,一边走一边回望着满是悲伤的山寨。山寨在地震中遭受了巨大的灾难,寨子几乎全部被毁掉了,周文珍的家未能幸免。

2018年,异地重建的木梯羌寨。汶川夕格羌寨在汶川地震中被损毁,如今异地迁徙到邛崃,当地政府如今将其打造成了旅游景区,吸引了很多游客。

寨子里又多了一座新坟,坟墓里躺着的是周文珍的婆婆。在地震那一刻,老人正在家里,突如其来的大地震,让这位老人失去了生命。据周文珍讲,老人曾经历了1933年的叠溪大地震,在那次地震中她成为了幸存者,在经历70多年后,又一次大地震降临在她的身上,而这次,她却没能幸免。

周文珍和她的家人点上蜡烛和香,一阵青烟在空中飘起,在烛光中,家人烧着钱纸,用羌人特有的哀思,祭奠着逝去的老人。

2008 年 8 月 14 日,在汶川东门口救灾帐篷临时居住点,一排排篱笆搭建的帐篷,整齐地分布在一块空地上,老人、小孩在帐篷前,有的在吸烟,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依旧在细心缝制着羌绣。当我的JEEP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把眼光投向了我,纷纷友好而热情地向我打招呼,这里的羌民大都在我的镜头中留下过曾经的瞬间,我和他们已经是朋友、是熟人。

走进帐篷区,遇见了不少朋友,在多年的拍摄中,我的镜头中留下了无数他们家园曾经的美丽。如今,瞬间的灾难,让他们不得不离开居住了一辈子的家。

2009年4月清明节,我又到了汶川龙溪寨,来到了我熟悉的地方,看望我的这些羌族朋友,送去我为他们拍摄的照片。这次明显感觉上山的路比之前好一些,蜿蜒的道路,偶尔会看见小型挖掘机在工作,随处可见寨子的人们在忙碌地修建他们的新房,有的路面地基已经初见,有的已经是完工一半了。

2018年,邛崃南宝山。迁徙到新居的羌人,自力更生,开始了他们新的生活。

十多年后我再次来到了蒲溪寨,路依然还是那样险峻,但是路面变成了水泥路,还安装了道路护栏,据朋友说这是在2008 年地震后才修的,可见政府精准扶贫的政策还是有了效果。当汽车驶入寨子的时候,山还是那座山,可是房子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模样了,新房子取代了以前的老屋,昔日屋顶的金色玉米被电视锅盖、太阳能热水器代替。在寨子里,听朋友韩龙康说,地震前的寨子几乎都是老房子,地震后家家户户都把老房子推了,新修了房子,砌起了水泥的墙面,在寨子里已很难看到老屋了。

事实上,在2008年地震后我又去过很多寨子,比如汶川龙溪、雁门,理县蒲溪、木卡,茂县三龙、曲谷、沟口、黑虎等地,无论在高山还是河坝地带,很难再见到古老的羌房了。

曾经居于群山中遗世而独立的汶川夕格寨,在地震中损毁严重,让人无比遗憾。2009年5月,夕格寨的羌民全部搬迁到邛崃。

茂县永和乡新修的房屋已经布满了整个乡上,乡上唯一的道路新筑了水泥路面,新房的样式没有完全按照羌族风格,而更接近汉族的样式。

热情的童德成老人在他的新房接待了我和羌族朋友周吉祥老师。周吉祥老师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去关注着自己的民族,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了羌族很多珍贵的影像资料。

2008年地震前,前往羌寨的道路大多为土路且狭窄,路面粗糙,好一点的路面就是碎石子路,一般的轿车是无法通行的,必须使用越野车,即便是越野车,通行起来也是颠簸不堪。记得那时去龙溪寨,车开出乡镇后就进入了烂路,6公里的路程需要一个小时,要是碰到会车就更麻烦了。有一次前往阿尔寨的路上,正好遇上一辆装满白菜下山的货车,按照规矩,上山的车辆必须让道后退,这下可好,我的JEEP在山路上足足倒退了一公里多,这种情况在羌寨是常见的。

2018年,四川邛崃木梯寨。如今迁徙到邛崃的羌人,几乎每家都搞起了旅游,生活变得更好了。

地震后,政府灾后重建的工程覆盖了整个羌区。在随后的几年中,新建的道路通向了古老的寨子,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也有所拓宽,比以前好多了。

最近几年,由于道路条件有了改善,羌民的收入也有所增加,交通工具也在悄然变化,寨子里才出现了拖拉机、面包车,我的朋友余永清算是比较早有摩托车的了,他进出阿尔沟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摩托车。

如今,高速公路已经通向汶川,移动通信的铁塔已经耸立在龙溪乡直台村的古塔旁。汶川大地震后,举一国之力对震区的抢救与援建,在短短几年内,羌地跨进了原本需要数十年的现代化,让羌族同胞感受到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温暖。

时至今日,尽管废墟早已被清理,但依然不能抹去伤痛的痕迹,踏着已经被清理的废墟,一株盛开的桃花,矗立在残缺的羌房前,变得格外醒目,也显得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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