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虎
摄影/阮传菊
责编/刘霞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这是词人叶梦得眼中的宋代市井生活。现代人对宋代生活推崇倍至,有的人甚至认为“宋代美学领先世界一千年”。宋代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谁也摸不着看不见。但在贵州侗寨“凡有鼓楼处,皆能唱侗歌”却是真实的生活图景。不仅仅如此,在榕江县宰荡村,唱歌甚至被上升到和吃饭一个高度。就像苏东坡所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肉和饭只是为了果腹,而竹与歌则关乎精神层面。

听懂侗歌就读懂唐吉可德

第一次听说侗族大歌,是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一则新闻:歌手吴虹飞带着几个侗族姑娘全国巡演,巡演很艰辛以至于有时演出所得还凑不够路费。有粉丝问:“既然侗族大歌巡演这样艰辛,还坚持去做它有什么意义呢?”吴虹飞不说话,只要

大家静下来听歌。

《侗族大歌》,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至今已有2500多年的历史,是在中国侗族地区一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自然合声的民间合唱形式。2009年,侗族大歌被列入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再一次听到侗族大歌是4年前,听到一位做民艺保护的朋友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名叫青曼的北漂,聚集了一群五湖四海的朋友,每年都会来到贵州深山中的侗家山寨,以贩卖当地橙子的方式筹款,以此保护当地的侗族大歌。做民艺保护的朋友都不理解:“侗族

大歌侗族年轻人都不唱了,你还保护做什么呢?”青曼不说话,带我们到侗寨听歌!

宰荡的侗寨,因为公路的修通,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原始。还好,村寨里还保存着完整的鼓楼。黄昏,侗寨乡村歌师坐在鼓楼前唱起歌。玩耍的儿童安静下来,默默聚到老师身边。歌声就像集结号,聚集的孩子越来越多。孩子们一张嘴,整个世界就安静下来——此刻,我懂终于明白什么叫天籁之音。

“我是苗族,10年前我去一个苗族村寨旅行,看到所有苗族姑娘都穿苗装唱苗歌,我才发现,我身为苗族,苗语都不会说。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世代用歌声传民族的历史,用歌声修身养性。”青曼,是这个苗族村寨的名字。从此以后,她便有了青曼这个化名。认识3年,很多聚集在青曼身边关注侗族大歌的志愿者都只知青曼,不知真名。相逢何必曾相识,交友何必知其名!

从吴虹飞和青曼对侗族大歌的狂热,让我觉得有必要走进这个至今还由侗族大歌主导的侗族世界。

青曼带我闯入这个名叫宰荡的原始侗寨,一群侗族姑娘在村口栏住了我们,这是侗族迎客的风俗——栏门酒,每有客至,寨子里的人都要全村出动,用绳索拦住寨门,客人需对歌饮酒吃糯米腌肉方可进村。

胡官美义务教宰荡的村民唱侗歌已经40多年,前后培养了600多位会唱侗族大歌的学生。

喝完栏门酒后,侗族汉子们跳着芦笙舞开路把我们引入村里的鼓楼。鼓楼中央燃着熊熊的篝火。篝火除了正对门一方,其它三方都站满了盛装的侗族男女。待客人在正对门的长凳上坐定后,一位60多岁的阿姨一声令下,鼓楼里如虫鸣鸟号一般的歌声响起。这歌声没有伴奏,演唱也无人指挥,村民们就用不同的嗓音秀出多声部的自然合声,清脆绵长的歌声就像做针灸的长针,让听众席上的我们五脏六腑瞬间通透。

此时,我才明白,为何吴虹飞和青曼会如此痴迷侗族大歌——侗族大歌是一种有魔性的音乐,会自然而然把听众变成为理想和风车搏斗的唐吉可德。

有歌师的村庄才有精神寄托

侗族村寨成百上千,为何唱侗族大歌的传统在其它村寨都消失殆尽,但在宰荡村却保存得如此完好?是因为这是一个有歌师守护的村落。

守护宰荡村的歌师名叫胡官美,歌师胡官美的家就在宰荡村鼓楼的斜对角,她家开着一家乡村小卖部。这个小卖部,像中国其它所有的村庄一样,是村里最重要的社交场所,小朋友们每天都会围绕着小卖部打转,老头老太太们也愿意坐在小卖部门口聊着家长里短。但这个小卖部,又和中国其它地方的小卖部不太一样,其它村庄的小卖部,每到农闲时大多会有一桌麻将或者棋牌,但整个宰荡却没有玩牌打麻将的习惯。

唱侗歌已经成为宰荡村民的一种娱乐,夜幕降临,很多村民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胡官美家中学唱歌,他们希望侗族大歌可以一直流传下去。

每天吃过晚饭,寨子里的小孩会自发地聚集在歌师胡官美家里,而胡官美会义务教孩子们唱歌。这个习俗,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宰荡村的这个传统,始于40年前,歌师胡官美嫁到宰荡村的那一年。

胡官美不是宰荡人,她家住距宰荡村12公里外的从江县五架村。胡官美和爱人杨胜锦相识,源于五架村和宰荡举行的一次“行歌坐月”活动。所谓“行歌坐月”,是侗寨之间流传着的社会风俗:一个村寨的男女青年会经常按约定到另一个侗寨做客。做客时,还会举办赛芦笙、对歌等娱乐节目,以创造出更多机会让青年男女们相识。因为胡官美和杨胜锦都是各自寨子里最有名的歌手,于是二人就因为歌声相识了。

胡官美20岁那样,杨胜锦又一次去五架村“行歌坐月”,和胡官美对了3天歌后,两人私定了终身,胡官美就这样嫁到了宰荡村,她带的最贵的嫁装是她那副歌喉。

胡官美和杨胜锦两人因侗歌相识,但宰荡村的侗歌和五架村的侗歌却有很大的不同。那时宰荡虽然有唱侗歌的风俗,但以平时男女之间对歌居多,更多的是个人娱乐;而五架村的侗族大歌,以全村人在鼓楼里合唱居多,更多的是一种集体活动。胡官美和杨胜锦因侗歌相识,胡官美嫁到宰荡村后,很自然地把家乡侗歌的演唱方式带到了宰荡。

婚后两人生了两女一子,胡官美就像在老家时那样在自家堂屋里教儿女唱歌。因为胡官美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歌师,因而胡官美教自己的孩子唱歌时,邻居家的孩子们也会被歌声吸引,自然地加入学唱的行列。久而久之,孩子们吃完晚饭后到歌师胡官美家唱歌便成了村里约定俗成的传统。

侗歌一领众和的纯人声合唱有着起伏分明、清澈渺远、气势恢宏的音韵之美,颇具黔地特色。

乡村歌师义务教歌已经40多年。以前,孩子们不上学,侗族大歌就是人生启蒙课。如今,当初听老师歌声长大的孩子已经为人父母。世界已经不止侗歌这一种声音——最开始有了电视,再到后来有了手机,但唱歌对于村民来说,是比电视节目和网络更有吸引力的娱乐。如今,当初那些到胡官美家学歌的孩子,每天晚上吃完晚饭,仍然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歌师家中学唱歌。

经过胡官美一家两代人前后不断地教歌,歌师之家前后已经培养了600多位会唱侗族大歌的学生。这也让宰荡村的侗族大歌,从青年人“行歌坐月”谈恋爱助兴的表演,开始融入到生活日常。如今,经过乡村歌师40多年的滋养,侗族大歌已经成为宰荡村的精神寄托。

闻歌而来踏歌而去

最开始接过胡官美班的是她的大女儿杨秀珠和小女儿杨秀梅。在2008年中央电视台举办的“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她们所带的演出队参与演唱侗族大歌经典曲目《蝉之歌》夺得原生态唱法银奖;2009年,侗族大歌队又在全国第十二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获得“观众最喜爱的节目”奖。

如果说胡官美嫁到宰荡,是让侗族大歌在宰荡这侗寨生根,那女儿们在全国歌唱比赛上获奖,则让宰荡的侗族大歌开始有了“江湖传说”。

如今,宰荡村鼓楼内,每天都要接待几波慕名而来的旅客——喝一碗宰荡村别具一格的栏门酒,听一曲鼓楼里惊为天籁的侗族大歌,到歌师之家听一堂大歌课,吃一顿侗家长桌宴,已经成为到宰荡的旅行者们的保留曲目。

宰荡鼓楼里的侗族大歌演唱,也慢慢地由原本村民们自发的娱乐,变成有组织的演出。每天少则一两场,节假日甚至要唱四五出。每一次表演,少则二十来人,多则全村出动。虽然每次演出,每位参与者一般只能分到10元不到的出场费,但对于村民来说就已经很满足。

胡官美的女儿们把侗族大歌带出了宰荡村,她们带领侗族大歌队在全国的歌唱比赛中屡屡获奖。

“以前,孩子们觉得唱侗族大歌太老土,自己不愿意主动学,但现在看到全世界各地的人跑来花钱看他们表演,甚至请他们到北京去表演,他们积极性就比谁都高,学校开办了侗族大歌班,选择这兴趣班的比任何科目都多!”宰荡村加索小学的杨秀珠老师说。

杨秀珠现在是村办小学的老师。在教学生文化课之余,她会在放学后义务教孩子们侗族大歌。村里的侗族大歌的传承,已经从母亲胡官美家庭教歌模式,转变为女儿杨秀珠在学校课堂教育。在学校教歌条件更好,也更系统,更便于学生提高。随着参加侗歌班的学生越来越多,演员水平越来越高,不断有社会组织甚至是商业机构发出邀请,希望学校的侗歌班能走出大山到各大城市演出。2018年8月,互联网公司百度甚至邀请了十几个孩子参加公司的年度派对。在派对上,百度秀自己的人工智能,而孩子们则展示自己天籁般的歌声。最传统的歌声遇见最前沿的科技,唱侗歌的孩子们依然如在鼓楼中一般淡定,而敲键盘的码农们则整齐划一地录抖音秀朋友圈⋯⋯

我不在侗族大歌演出现场,却通过刷抖音和朋友圈的方式看到孩子们的各种表演。

网友们整齐划一地评论:这表演在哪里看?门票多少钱?

我回想起几年前看到吴虹飞带侗族大歌队巡演筹不够路费的新闻,记起青曼为保护侗族大歌带一帮北漂卖橙子的故事,感觉时间过去了好多年。

回复

请输入你的评论!
请在这里输入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