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Lahyids
嘉宾:叶江天

叶江天,85后导演,自幼于北美成长,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传媒学院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电影学院导演系。短片作品《狗子》《米酒》曾获得多项国内外短片奖项。改编自邹静之话剧原作、由田壮壮监制的电影《花事·如期》是其第一部导演长片作品 。

 


 

《花事如期》电影海报。

Q:这部电影和戏剧有关,相对来说比较罕见。对戏剧有什么非常执着的爱好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契机促使您拍摄这样一部影片呢?

A:接触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在洛杉矶上学,正在准备我的毕业作品,在看了邹静之老师的《花事如期》剧本之后觉得非常吸引我。这部作品是邹老师少有的现代都市话剧,再加上我本人对务工群体一直都很关注。在中国,这是一个特别大的群体,有很多的声音,但他们缺少话语权和发声的渠道。而且剧中两位主角的互动所产生的戏剧冲突相当有趣:他们代表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价值观,现代的与乡土的。而这剧最终可以理解为前卫与传统的两种人,在同一时空内,就生活、爱情、理想这几大主题进行的一场对话与碰撞。

Q:感觉您一直对这方面有所关注,在影片中也能够感觉到人物生活环境等细节都相当真实自然。那么,为了准备着手拍摄这部影片,您个人做了什么样的准备呢?

A:我在接触到这个故事以后自己去干了一段时间的快递,拿着身份证在网上注册了一下,然后我就到望京那边当了一名圆通快递员。那时候我住在城中村的工棚里面,那一片看上去完全就是中国三四线的拥挤的小县城,但从那儿骑快递车十分钟的车程就是望京SOHO了,这种反差特别有意思。

电影中的主角便是快递员身份。

那段时间我总是要送不同的快递,敲开不同的家门,和剧里面的情况就有点相似。所以我就会试着跟拿快递的顾客多说几句话,那时候想的就是要探索一下,陌生人之间,或者,更具体一点,快递员和开门的雇主之间,到底能聊到什么程度。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现实场景中,他们能多大程度介入对方的生活。印象特别深的一点就是,在我每天所敲开的一两百扇门中,很少有人和快递员会进行真正眼神的交流。而且有一部分人会将负面的情绪发泄在快递员身上,将他们当成自己情绪的一个出口。这种互动就比较消极了,我做快递员的时候就会和个别客人有过这样的不愉快经历。

Q:这部影片采用了相对罕见的戏中戏结构,在电影剧情的推进中加入了戏剧片段,戏剧场景与现实相辅相成。原来是怎么设想这样的结构的呢?

A:这个设想是在编剧过程中渐渐形成的。我们原来有想过,在电影里把话剧的情节给“做实”,但是在看过剧本情节之后,我们发现这样两个陌生人在小空间里面的纠缠,离开了舞台环境,可信度是会大打折扣的。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大难题。我们做出了相当多的尝试,总觉得都有欠缺。原剧的剧情和片中排练时的一样:一个快递员为一个女白领带去了她分手的消息,女白领想要轻生,然后快递员决定留下来劝解她。但是,我们总觉得快递员留下来的理由不充分,或者说,这个“充分”只能在舞台上成立。那么问题就出在快递员身上,他为什么坚持留下来?这个女白领为什么就让他这么留下来了?最后我们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让剧就是剧,探讨剧对生活的影响,与生活的呼应。一个快递员要是看到了这样一部剧,他会怎么想。作为和剧中角色处境几乎相同的人,他看到这个剧本的走向会有什么反应。最后,我们就着这个问题就设计出了这样的剧情。

片中出现的戏剧排练场景。

Q:刚好您也谈到了舞台和真实生活中的联系。您说这部影片的主题之一是“艺术照进现实”。能进一步讲讲这个主题吗?

A:我们这行的工作就像是艺术照进现实。要是艺术不能照进我的现实,我也不会拍摄这部片子,甚至不会从事电影方面的工作。但艺术照进现实又是多方面的。比如,我们可能平时会去自主自觉地欣赏绘画音乐电影,但是有些人并没有这样的条件或者时间精力去专门感受艺术,他们需要花费大部分时间维持生活,进行体力劳动。但这些人的生活中难道就没有艺术了吗?肯定不是的。那么当艺术照到他的生活中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这是片子想要探索的。对于生活特别压抑的人,艺术,或者再扩大一点,这种罗曼蒂克的元素,就像是一缕阳光,让生活不再那么昏暗。这又正好印证了话剧的主题。话剧的核心就是,一个女孩在自认一无是处的时候得到了“爱”。艺术又何尝不是一种“爱”呢?低潮时期的人们需要这种“爱”,无论是来自一个个体,或是一种抽象的存在。

Q:这是您的第一部电影长片,和之前相比,这部片子在拍摄过程中感觉有什么不同吗?在这个过程中认为最有收获的地方是什么?

A:在拍摄流程上,其实长片和短片相差无几。但是之前拍摄的短片大多都是自掏腰包,叫上同学,拍拍学生作业之类,拍摄的时候就能比较按着自己的想法来,更理想主义一些。但拍摄这部长片是我第一次和投资方接触,和更大的团队讨论怎么去完成设想,这方面也有了更多沟通等方面的事宜。之前带的剧组都是二三十人,但这部片子剧组的规模有四五十人。大家都是想齐心协力将这部片子圆满完成,但其中工作性质就多了些,不会说纯粹为了兴趣去拍摄。在拍摄过程当中就能体会到在这方面存在着的一些差异,通过这些差异我也学到了很多:如何有效耐心地与人沟通,如何和你的团队磋商,学会打破固有的想法,学会去变通。所以这次拍摄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作为导演的技巧方面的历练,也是一次在为人处世方面的历练。

拍摄团队工作照。

一部电影绝不是凭借一己之力完成的。在拍摄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十分感激龙马社姚总长期以来对我的信任与支持。感激邹静之老师、田壮壮导演在创作时慷慨给予的指导与帮助。感激制片人王朝晖与摄制团队与我并肩作战,共同完成这部电影。

Q:演员是如何选出来的的呢?在拍摄前后和演员的磨合模式是怎么样的呢?

A:演员就是常规的流程,不断地面试选角。能有这样一个演员团队是我的幸运,拍摄过程比较辛苦,时间也长,大家非常认真敬业。关于磨合这方面,出于种种原因我们无法实景走戏,拍摄之前彩排只有两三天,不是太够。现场我和演员一切研究讨论剧情,我会非常喜欢演员提出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他们往往能给我一些我没有想到的呈现,为人物增加了新的生命力。剧组有时候时间比较紧,但是如果戏看起来不自然,我还是会选择让整个组先停下来,我和演员在共同摸索各种可能,直到我们都觉得舒服了才会继续开机。即便有时拍摄日程很紧,这些需要拍好的片段还是不能草率放过。

导演与演员的沟通。

Q:总体上对自己这第一部长片感觉怎么样?总体上满意吗?

A:总会有些自己觉得遗憾的地方。在刚拍完的时候感觉不大好,但经过后期的剪辑调色等操作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回去看,感觉又好了一些。有一部分原因是,剪辑和后期赋予了这些材料新的可能性,这部片子的成品和当初的剧本存在差异,但这个不断修改和完善、找到适合的讲故事方式的过程中它的确有变得更好。即便和原先的设想不同,整个的核,我想表达的东西还在那儿。

其实我很喜欢外景里的一些东西。我觉得外景能够捕捉到这个城市本身的气息。比如我们有取过的快递分拣中心的景。那都不是搭起来的,是真实的。包括城中村,也是我们在北京市里头取的景。其实离我家半公里就是一整片城中村,我遛弯的时候进去过,外面的繁华和城中村的破败带来很强的冲击感,无法想象,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有这样一片区域,像是一个异次元世界。我还记得那边的火锅店剪了纸贴在玻璃上,就为了让屋里多一点热气,这就好像是回到了上世纪中后期的北京,这种质感很有意思。所以我们取了不少这样的景,我都挺喜欢的。这些东西要是没人去拍,就不会有人再看见。我们之前取景的时候恰巧赶上了北京对外来人口的迁出政策,所以取景的时候就受到了相当大的限制,最后换了地方。

Q:在这部片子之后还有其他的拍摄计划吗?

A:正在筹备下一部片子,打算做一个原创的故事。其实去年在《花事如期》的收尾工作阶段我就已经开始构思我的下一个故事了。我已经写了五六个不同的故事大纲,在尝试着不同的可能性,不同类型的故事。最终我还是找到了我想做的一个故事。其实我总是处于一种“寻找表达欲”的状态中。做电影也可以说是一个不断明确表达欲的过程,这对于电影创作者来说尤为关键。

Q:觉得在国内的整个拍摄工作环境和美国相比有什么区别?

A:我在国外所学习的是一个好莱坞式的电影制作流程,它自成一个工业体系。国内就我所见的电影制作流程,并没有那么工业化。如果要打比方,那就是这里的流程更加“游击”一些。对大成本大投入的电影来说,可能需要更优秀的统筹,更专业的团队,但在拍摄相对小成本的电影时,“游击”这种路数是相当不错的,使得创意有更多的生存空间。

Q:有对你来说最理想的题材吗?

A:武侠吧。这大概是所有中国导演的目标了。有中国特色和风骨,江湖儿女谁不喜欢。如果有这样的机会和构想,再加上条件允许,武侠片再理想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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