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郢
摄影/王郢
责编/ 刘霞

2013年,北方的冬天,灰茫茫的雾霾,看不到天,习惯了,在心里竟也慢慢以为天空就是这个颜色。

同在中国的版图上,相隔一千多公里外,大理,白云朵朵,风花雪月。

一个人看见,两个人知道,三个人在行动,慢慢,更多的人决定奔向阳光灿烂的大理。

那一年,冯丽萍和她的一家人还生活在河北省省会石家庄,一座雾霾指数表时常排列在前三名的北方城市。

孩子的姑姑走南闯北,2010年开始在大理寄居下来。

离开,对他们而言,也许是一次新的尝试。

他们已经从出生地移居到石家庄,搬家,对他们并不陌生,然而石家庄毕竟有父母在,帮他们带大孩子,他们在这里已安营扎寨,有舒适的一个家。

冯丽萍(前排左)与家人泛舟大理西湖。

更何况,这一次,他们已人到中年。

人和家园的关系是极为复杂的,人们恨它羁绊住了自己的脚步,有时也爱它在脆弱时给予了拥抱。而在这复杂中,就有生活。

生性风风火火的冯丽萍在2013年底到了大理,正赶上大理多年未见的一场大雪,从苍山顶下到了半山腰,美,是真的美,冷也是真的冷。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她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何以为生,退回到熟悉的生活中当然是最安全的,也有日复一日在灰暗的重复中,频繁的厌倦。

认真生活,就是一种力量

“有些人知道如何利用他们日常生活中平淡无奇的经验,使自己成为沃土,在这片沃土上每年能结出三次果实,而其他人,则只会逐命运之流,逐时代和国家变幻之流,就像一个软木塞一样在上面漂来漂去。当我们观察到这一切后,我们会把人分为两类,一种人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另一种人则是化神奇为腐朽,绝大部分人是最后者,前者则为数寥寥。”

其实,冯丽萍和她老公王志强一直都认为自己就是社会中最普通的大多数,活在化腐朽为神奇和化神奇为腐朽之间,在平淡的生活中,以努力的姿态认认真真生存,一分一毛的挣钱,养大孩子,照顾老人,在一起生活了将近30年的两个人,互相冲撞又互相温暖,随时可以因为一句话彼此怒发冲冠,转身就已忘记这怒气因何而起。

生活里,有时看似腐朽,有时看似神奇,用力的人在心里折腾,真正坚持下来的人,往往觉得这样就很好,一直努力就很好。

2014年大年初二,全国高速公路免费。一家三口终于出发一路向西奔大理,他们还是决定再试一试命运。

王志强开车,3天都在高速上,累了就在休息站睡一会,大年初五,天刚微明,他们已经到到了大理。

生活在大理的外省人,有很多在追求心灵的成长,穿麻布长袍,瑜伽,太极,塔罗牌占卜,念经,读书看电影听音乐,在阳光下的咖啡馆里聊人生,在夜晚的酒馆里谈身心建造。

养猫养狗养孩子,周末带着他们去郊外的农场,在海拔1800米的阳光下,在大理持续不断的风中,出售自制的食物,手工物件,在人群中歌唱舞蹈,人追狗,狗也追人,每个人都对孩子微笑,每个人都友善。这里是一部分人心中的“大理—弗吉尼亚”。

有一种生活,是到达生活的别处。

而冯丽萍他们似乎是大理古城远道而来的异乡人中不同的一类。

他们似乎甘于平凡,对生活不寄予过高的期待,不过多追求生活之外的东西,坚持在最微小的生活里,真实的过自己认定的日子,始终对生活本身尽最大的善意和努力。

其实,认真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当他们决定留下来,他们转遍古城的每一个角落,以安身立命于此,最后,他们开了一间也许是大理最小之一的店面。

然后,他们开始满怀期望的劳作,一半的时间在家,一半时间在店里。每天回到家都已经是午夜前后,不论刮风下雨或是寒冷。

闲来无事,王志强也喜欢写诗,初到大理,他写了一首诗:

苍山无峰云中行,洱海多娇民族情。

风花雪月映三塔,夕阳西下照古城。

他们接来了病中的父亲。退休前做了一辈子编辑的父亲,对儿子写的诗,时常一笑,不说好也不说坏,可能在这位老父亲看来,忙碌在生活中的人还能保持写诗的心性,就已经足够好了。

初到大理的父亲,总是感叹大理角角落落的干净,大理女人的勤劳,他说,你看盖房子背砖背沙子的都是女人,有一天我还看见一个女人背着一个冰箱上楼。

一个女人如果自身不足够有力量面对生活,要得到好的男人好的生活,要得到幸福,在一些年代,几乎完全看命,多半靠碰。

但冯丽萍也展现了女性的另外一种生存方法,就是靠自己去挣,努力去争取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18岁,她高中毕业离开家乡在外打工,当她遇到认为合适的结婚对象,她懂得去尽力争取,当他们结婚生儿育女,她并没有停下来,而是选择坚定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为了圆王志强从小就有的养兔子的心愿,陪他住在荒野的院子里,种葡萄养兔子,还要带孩子,最后一场瘟疫让他们陪光了所有积蓄。

她不抱怨,如果人的一生注定要吃苦,她选择早点吃苦,这也让她学会早对人生做一些准备。他们从一个小生意起步,再做到另一个小生意,两人都是急脾气,估计共同生活的三十年里,彼此有五百次生起过离婚的念头,然而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不仅还吵吵闹闹在一起,还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通过努力买房安一个家,生意再小,两个人再时常吵,还是拧在一起做。
他们交付了彼此的命运,又用信任填补了它。

是的,这个时代独立的女人就是不等不碰不靠天吃饭——世上没有救世主,她们最深刻的人生体验就是:自己的幸福靠自己双手去挣。

敢于直面生活的人,总是在向前看

也许是命运眷顾肯于付出的人吧,他们的运气不错,赶上大理最红火的几年。一部《五朵金花》曾为大理赢得了最初的名声,2014年,一部发生在大理的爱情电影《心花路放》在全国放映,2015年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大理,当美丽的苍山洱海出现在电影里,出现在新闻联播里,在全民旅行的时代,大理自然引起了全民追捧,一到节假日游人如织,冯丽萍他们夫妻两个和古城所有开店的人一样,从早忙到晚,付出体能精力,也获得了相应的回报。

在红龙井溪边经营的小店里,冯丽萍与丈夫王志强始终乐观的面对每一天的生活。他们是大理外来人中最普通的一群,坚持在细微的生活中过自己认定的日子。

他们又在大理买了房。石家庄他们是不打算再回去了,对于敢于直面生活的人,总是在向前看。

2017年4月1日,洱海开始环境保卫战,所有环洱海和临溪边的客栈餐厅全部关停。他们又和所有古城里开店的人一样,面对渐渐稀少的客人,开始并不太适应的悠闲。

终于他们也有心情时间去旅行,他们一路向西,在丽江爬上海拔4680米的玉龙雪山,在香格里拉的普达措第一次见识了高原湖泊和森林,也在大理、丽江、沙溪和香格里拉古城之间发现可能存在的商机。两个心性大开大合的人最喜欢的是虎跳峡的冲天巨浪,两人齐声赞叹:太给劲了!

久病的父亲,竟也在大理的优质山水滋养下慢慢恢复了元气,一家人商量后,为父亲请了一位当地的白族大姐做饭。勤劳的人同样也要学会享受,有能力购买的一切服务都是享受,它让你有时间去做自己擅长的事。原本时常感觉生活寂寞的老父亲,也因为再次投入到自己擅长的文学创作中而让日子过得充盈起来。

他们的女儿然然也曾在大理待过一段时间,这个年轻女孩儿生活中的大理,像是大理古城生活类型的简体版,一半在左一半在右,左边的人就是追求黑塞提到的“每个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右边就是像她父母那样安驻在当下的生活里,也从不放弃现实中努力。

“我偏不爱去问要多久,什么时候,我偏爱惦记着可能性,存在自有其理由。”他们一定不知道说出这话的辛波斯卡是谁,虽然他们过的生活差不多就是这样。

对于这一家人来说,他们对于在大理的一切表示心满意足。

我本无家可安住?故乡无此好湖山。

2018年春节,大理古城车流拥挤,人民路和复兴路人挨着人,即使是这样,根据冯丽萍的判断,客流量也抵不上往年最高时的一半,他们两个大年三十都没有休息,站在他们的小店里,招呼客人喊哑了嗓子。

不肯辛勤劳作的人们,今生来世都不会有成就。没有精心耕种的土地,再肥沃也长不出好庄稼——来自西藏的萨迦格言,跟他们一直所秉持的基本生活准则高度吻合了。

与他们相邻的人最近也频频来开玩笑:“怎么最近一直没听见你们打架了?”

王志强被大理强烈的阳光照得发黑发亮的脸上笑出了白牙:“不打了,我们马上就老了,我还得等她给我做饭呢。”

尼采说,坏脾气的消失,可以准确地反映智慧的增长。

也不知道是在大理白族人温和的气场里,他们学会了柔软,还是他们暂且放下了彼此已经习惯的交流方式,都在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继续着生活。

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不过是一股无法抵御的洪流。而对某些人,他们相信“只要我们怀着火热的耐心,到黎明时分,定能进入那座壮丽的城池。”

冯丽萍对未来的大理充满期待,现在洱海的保护措施虽然暂时对他们的生活有些影响,可是改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大理更好,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保护得更好的环境,不能有更好的生活呢?

喜欢写诗的王志强,最近对一首诗情有独钟,这首可以表达他当下心意的好诗是这样的:

坐石看云闲意思,朝阳补纳静工夫。

有人问我西来意,尽把家私说向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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