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周刊》记者 刘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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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的一个晚上,一只虚弱的黑鹳躺倒在北京房山十渡大沙地附近,附近村民的救助电话打到了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站长李理和队员们赶到现场后发现,黑鹳状况很不好,头一只耷拉着,不能站立。进一步检查后,他们得出,这是一只亚成体黑鹳,刚刚学会飞翔,没有明显外伤,体重比一般黑鹳轻。他们推断,黑鹳可能因食物短缺而致营养不良。

拒马河因旅游资源的开发,影响到黑鹳的觅食,一只黑鹳因营养不良而无法站立。

当天晚上,黑鹳无法顺利进食,野保站工作人员给其喂食小鱼。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黑鹳最终不治。

黑鹳是世界濒危珍禽,全球仅存大约2000只,东亚种群约有500只。黑鹳的嘴和脚呈红色,胸腹部为白色,其余都是黑色,因此得名。作为一种擅长远距离迁飞的水鸟,它们优美的身姿,华美的羽毛备受人们的爱慕,它们的出现更被爱鸟人视为一种幸运的象征。

黑鹳是一种体态优美、体色鲜明的大型涉禽。它的嘴长而粗壮, 头、颈、脚均甚长,嘴和脚为红色。身上的羽毛除胸腹部为纯白色外,其余都是黑色。

房山十渡沿线,是迄今为止北京发现黑鹳最集中的地区。这里水质清澈,鱼虾丰富,峭壁林立,正是黑鹳的理想栖息地,即便是该迁徙南飞的冬季,仍会有黑鹳在此停留。

然而,随着十渡旅游项目的遍地开花,黑鹳的觅食区域也被搅扰不堪。一到节假日,游客蜂拥而至,戏水、划船、跑马,游人们的欢笑嬉戏让生性胆小怕人的黑鹳很难有机会靠近浅滩处觅食。而为了开发旅游资源,一些开发商或附近村民经常会拦河或做漂流,或做快艇,拒马河被分割成一块块,一段段,导致下游的河水越来越少,甚至引起断流。这些不规范的开发行为直接影响到黑鹳的觅食,栖息地也遭到破坏,它们要想吃饱,成了一件难事。

对于野保站的这一群年轻人来说,野外巡护中的长途跋涉如家常便饭般寻常。多年的野外工作,只为了给包括黑鹳在内的野生动物保驾护航。

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从2000年成立之初开始,便致力于开辟和重建黑鹳的栖息地,保护黑鹳的觅食场所,使大批黑鹳能够在此繁衍生息。

生命观察站

为了改变黑鹳的生存状况,李理带领工作人员将拒马河流域中黑鹳的活动区域划分开,成立保护地,进行重点保护;再让工作人员在区域范围内排班巡护。“我们的工作主要是看有无人为干扰黑鹳的活动,它们的食物是否充沛,栖息地有没有受到威胁等。”李理介绍说。

红外感应相机是通过热释红外传感器感应到动物的红外信号,自动触发相机完成拍照或录像,能在不直接接触或伤害野生动物的情况下,全天候记录野生动物活动等各类重要信息,是开展各类野生动物生态行为监测和科研的一项重要手段。

野保站共有12名工作人员,他们中有兽医,有科班出身的研究蛇类、猛禽、兽类的专业人员,还有野外生存指导专家。他们经常要到京冀交界处巡护,当地的老乡不知道黑鹳的珍稀,所以经常猎捕黑鹳,甚至食用。为了让老乡们了解黑鹳,保护黑鹳,保护站每年都有投入数万元印制宣传海报,沿着京冀交界黑鹳活动的165个村庄进行逐个宣传。

刚开始,老乡们都不理解,这些年轻人走这么远发一个小本、几张海报,就为了这么一种大鸟?如今,只要在村子里看到这批身穿迷彩服的小伙子们出现,老乡们就尽展农家人热情的本色。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黑鹳为何那么珍贵。

“我们工作的另一个主要重心,就是监测黑鹳种群的数量”,李理说。为了观测,他们常常要攀上悬崖。

冬天,河水结冰,野保工作人员人工投喂一些玉米,让黑鹳不至于饿肚子。

每一次观测,做好记录是重要的环节。李理介绍,除了单纯地记录数量、天气、温度、湿度等外界条件,他们还在进行着一项分辨黑鹳个体的研究。因为自己经常拍摄、描画黑鹳,李理注意到成年黑鹳虽然样子大体相同,但每只黑鹳眼睛周围的红斑都不同,没有一只是重复的。因此,他想通过这个区别来分辨出不同的黑鹳个体,以便今后更加细致地研究。

在监测黑鹳的同时,黑豹保护站用GPS定位装置,将记数点的经纬度通过网络反馈到一个统计平台,制作成候鸟栖息分布图。

通过长期监测,巡护队员发现,黑鹳通常的集群数量约在5到18只左右,它们会形成一个“团队”集体出来觅食。“团队”里一般是由几个家庭组成,每个家庭成员数量大约4到6只。

在出现的黑鹳群中,里面有不少刚学会飞翔的小黑鹳,它们的父母会一遍遍地教授孩子们如何觅食。这期间,正是小黑鹳学本领的时候,巡护人员特别建起了简易围栏,提醒游客在游玩时不要打扰黑鹳觅食。

在四北峪分站,当地村民协同野保工作人员一起救下一只受伤的秃鹫。经过多年挨家挨户的宣传,老乡们对野生动物有了更多的保护意识。

10年前,住在拒马河畔的人们,几乎都不认识黑鹳。近几年,房山区和野保站大力宣传黑鹳的珍贵,在拒马河沿线立着十多块保护黑鹳的牌子,挂了许多的人工鸟巢,每个鸟巢都进行编号,为黑鹳提供更好的繁殖条件。李理说,现在,如果有人发现了黑鹳,会主动和野保站联系,保护它们。野保站每次也会给予老乡一些肥皂、洗衣粉之类的小奖励。

一切生命都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

就这样一年一年,黑鹳的种群数量在慢慢地上升。但是有一些科研团队也对野保站的工作提出了质疑:“不能你们说数量上升了就真的上升了!怎么能判断黑鹳就是在此繁殖的呢?”李理要证明“黑豹”这些年一系列做法的科学性,要让质疑者相信黑鹳的确是在此繁衍,“我一定要拍到这样的照片!”

他们发动了大量的工作人员和大批的志愿者和老乡,去找黑鹳的家。

上山容易,下山难,野保队员就在这翻山越岭、下水趟河中磨炼出过硬的身板和顽强的意志。

找黑鹳鸟巢的过程万分惊险,因为它的巢穴建在悬崖峭壁上。

徒手攀爬是唯一的办法。2010年5月,李理带着3名队友首次确定了285米高的悬崖上有黑鹳窝后,便带着三十来斤的拍摄和攀爬设备上路了。

通往黑鹳巢穴最近的道路,是条只容得下一双脚站立的小路。李理用尼龙绳绑住身体,慢慢地移到目的地,后面的队员也一个个捆住身体,移到巢穴附近。

巢穴在距离脚下十来米的悬崖凹处,峭壁的石头上又长着山枣刺,岩石多有松动,只能把绳索一头捆在石头上,一人下去,其他人拉着绳子。

队员蹲在岩石上方,掏出记录本,记录天气、温度等外界条件和黑鹳特征;李理则带着相机下降到巢穴边,拍摄和描述巢里仅有的一只幼年黑鹳,整个过程持续了三五分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黑鹳幼鸟”,李理讲述。

“黑豹”的发现震惊了野保圈,拒马河流域的黑鹳数量真的增加了!

后来,他们又连续监测到好几个巢穴中都有黑鹳宝宝出生,其中,英雄母亲“大壮”在2号巢穴竟连续四次成功繁育。

“我们不停地保护野生动物,就是要向人们讲述一个事实,一切生命都有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李理动情地说。他感叹,成年黑鹳为了哺育幼崽会非常辛苦,“它们每天天刚蒙蒙亮就会从巢穴中飞出觅食,觅食地在距离巢穴一公里左右的拒马河河边。它们吃的食物种类非常杂,有鱼虾、蝌蚪、蜥蜴、青蛙、小蛇、小老鼠等等。”

黑鹳非常聪明,它们觅食的地方一般都是人类活动干扰较少的河段。当捞鱼捕虾的人达到距离它们80米左右的位置时,黑鹳就会立即停止觅食、起飞。所以,黑鹳的觅食时间不得不与人类的活动时间错开,选在天刚刚亮、天黑前的短暂时间,甚至在中午人们吃午饭的时间,下到河里紧张地觅食。

不过,即便黑鹳将捕食时间打乱,还是很难捕捉到足够的食物。尤其是冬天,拒马河结冰,为了帮助黑鹳度过觅食困难期,减少野外存活风险,野保站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各个监测点找一个浅水洼,把冰凿开,对黑鹳进行人工投喂。

选择人工投喂,也是综合考虑了多种因素才决定的。通过高倍镜,监测人员多次看到巢穴中的黑鹳宝宝们做出求食动作,但黑鹳妈妈用于储藏食物的嗉囊里却吐不出食物。所以,在综合考虑了多种因素后,野保站慎重决定进行人工投喂。投喂时,工作人员选择黑鹳常去的觅食地点,在浅滩上,将泥鳅倒进用石块围成的矮圈内,等待黑鹳来觅食。

李理说,科学投喂必须要采用当地的鱼虾,而且必须是活的,还要散点式投喂……这些都是考虑到野生动物就地保护的原则。投放量也是经过仔细计算过的,既要让黑鹳们保证基本的食物需求,又不能让它们产生依赖性。

被化解的冲突

18年的时间,拒马河流域的黑鹳数量从三五只恢复到了七十多只,李理熟悉它们每一个家庭,看着小黑鹳从破壳、长大到各自成家立业,18年的时间,村民和黑鹳之间原本存在的诸多矛盾被一一化解。

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于2013 年对外开放,开办黑豹生态营地,慕名而来的体验者有上千人。

黑鹳天天要吃饭,在围起来的保护区域,有时鱼比较少,它想到外面去找食吃。拒马河流域有很多的养鱼场,黑鹳站在鱼塘里吃饱喝足就飞走了,而被它们吃掉的一掌大的锦鲤鱼要卖两百多块钱。这给鱼老板造成很大的困扰,他们就用放鞭炮、敲锣的方式驱赶它们。一见野保站的工作人员,鱼老板就告状:你们保护鸟,鸟把鱼吃了,这损失的钱我找谁要?

野保站对鱼老板的损失也非常同情,因为他们明白,在保护野生动物的同时,也要维护和保障人类生存与发展的权利。李理对鱼老板说:“我们可以帮助你用科学的方法改变这种状况,只要你肯按照我们的方法做”。李理带着队员实地考察了周边的几个渔场,他们发现,大的锦鲤生活在深的池子里,小的锦鲤苗为了让它长得快,就放在浅的池子里生长。

回来后,大家一起讨论、咨询,后来发现,实际上解决这个问题非常简单,“无非就是把浅的鱼池加深到80厘米以上,因为原来的池子只有五六十公分,正好黑鹳的腿可以站在下面。我们告诉鱼老板,只要买砖来加高鱼池的底部,然后把水位放满就可以了。”

鱼老板充满疑惑地问:有那么简单吗?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鱼老板还是按着李理他们给出的方案,加深了鱼池的高度。测试效果那天,鱼老板和队员们躲在远处观察,他们发现,黑鹳在高高的树上看着,想吃也吃不着。“黑鹳胆小,水位一旦过了它的大腿根部,它就不会下去了。”李理说。

在黑豹生态营地,无论讲课、看视频、实地辨认野生植物,还是观看黑鹳巢穴,或者进行放豹粪,挂光盘,防止野猪下山损害庄稼等活动,都坚持保护优先。黑豹生态营地还根据孩
子们的特点设计活动,在孩子心中埋下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种子。

人鸟冲突还涉及到秃鹫。秃鹫是一种大型猛禽,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般会在春节前后飞到京冀交界处的山区越冬,当它找不到食物时,就会偷吃农民家的羊。“经常一进村,老乡就让我们赔羊钱”。2017年之前,市场上一只羊大约一千元左右,“我们不可能赔那么多,按500元一只赔”。野保站用卖视频资料的钱来做赔偿金,把钱交到老乡手里的同时,还会给他们颁一个奖状,奖励他们虽损失了羊,但并未伤害秃鹫。因为秃鹫有个习惯,它一旦吃饱了就飞不起来,只能一步一步蹦跶,而这个时候,老乡一般可以很轻松地抓住它们。李理说,在保护、救助秃鹫之前,四北峪的山谷里每年至少会发现4只左右的秃鹫死亡,“虽然死因不明,但是我们都知道是怎么死的”。

黑豹保护站用这种方法与当地老乡建立起非常融洽的关系。当然,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是民间机构,没有更多的赔偿资金来摆平人鸟冲突,只能寻找其他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冲突的关键无非就是要让动物在山里能吃饱肚子”。队员们在山里转悠了很久,他们想找到让秃鹫吃饱肚子的办法。很快,他们发现,当地有很多养猪场,不时会有死猪出现,而这些死猪完全可以成为秃鹫的“口粮”。按照国家的相关规定,疫病造成的成批量的死猪必须深埋,但正常死亡的猪,养猪场可以自行处理。队员们找到养猪场负责人,向他们说明买死猪完全是出于保护秃鹫的目的。在得到对方的理解和支持后,他们从这里买下死猪,劈开后,每个工作人背着一块一块的猪肉到山上的投食台喂食。

就这样,长此以往,秃鹫习惯了在固定的地方觅食,很少再到老乡家偷羊、偷鸡了。

“有一天没有死猪肉吃了,秃鹫怎么办?”面对这个问题,李理叹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他说,还是希望各个地方政府能对受野生动物损害的农民进行适当的补偿,“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总是进展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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