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作家杨志鹏的抗击疫情小说《天灯》,在《青岛文学》和多家公众号、网络平台推出后,引起读者强烈反响。众多读者纷纷留言,表达他们读后的感动,为作品中描写奋战第一线的白衣天使们的职业道德,和献身精神所震撼,为这篇作品真实生动的情节,凄然、凄美、而又充满光明的笔调所感染。

《天灯》描写了主任医师华至围一家三口,在平静而美满的生活中,突然遭遇疫情后,命运在人力无法逆转中,所发生的巨大的无常变化。特别是女儿华严医生,逆行返回江城,参与第一线抗击疫情,不幸感染病毒离世,而她的未婚夫医生周道心,最终也没有躲过病毒的伤害,随华严而去。华至围夫妇在逝去爱女的巨大悲痛中,与死神展开时间的争夺,忘我工作,为更多患者赢得生命存活的可能。小说写了生死关头,华严一家的选择,表现了“医者仁心”的崇高职业道德和献身精神。

《天灯》首发于《青岛文学》2020年四期,随后被多家微信公众号和报刊网络平台转载。一经问世,立即引起强烈反响。读者纷纷留言,述说他们阅读小说时的心灵感受,不少读者说他们读了小说,彻夜未眠,泪流满面,被《天灯》所呈现的人物和情节所震撼。著名作家、江西作协原副主席宋青海留言说:“用短篇小说这种形式,表现此次世界性的疫情,绝非易事,也不是同道中人人可为之,原因是事件正在进行中,人人都是亲临者,作家以怎样的构思和文笔,以怎样的情感氛围营造,才能吸引读者的心,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作者完成了,令我们感动。敢于在此时写小说表现抗疫者,必是最关注这场灾难的人,必是心怀慈悲的人,也必是找到了他的独特叙述视角的人。小说中医生华至围一家三口的情感,亲密到三世情缘才能溶解得开,生有不了情,死馈无尽。”著名作家、山东作协原副主席李贯通持同样的看法,称:“这类题材,用小说这种形式同步地写,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天灯》构思很好,非常感人。为作者点赞。”著名评论家、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鲁太光称赞《天灯》“认真拜读,很感动。现实的悲剧,与长远的祈福,很好的地融合在一起了,化作一盏盏天灯,照亮这个苦雾弥漫的人间。天灯:既是致敬,更是祈愿。”读者莲宝说:“我们从《天灯》中感受到,在这场不幸中,唯一幸运的,是每一个突然而至的不幸来临时,故事里的人物以及现实生活中的一线医务工作者们,都在试图用他们的选择与态度,指向趋近这种向生力量的天灯,歪歪扭扭却非常坚定。”读者太阳雨说:“我女儿将来也会是一名医生,好医生!那年高考完报志愿,所有的志愿都是医学院!我们都不看好这个职业,都反对,可是她却是那样毅然决然!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分明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天灯》的作者杨志鹏,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他在谈到抗疫系列小说创作时说,因为母校在武汉,与那座城市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在疫情发生的这些日子里,虽然关在家里,但每天都会收到来之朋友、同学,以及网络上的大量信息,大多数是直接来之武汉的。那些疫情中真实发生的事情,无不冲击着人们的心灵,令人久久不能平静,正是在这种氛围中,他觉得通过小说这种文学形式,典型的呈现这次疫情中人物命运的巨大变化,再现人们内在的精神思考,用一颗真心,映照世事的本质,用文字与读者一起参与人生真谛的寻找,才能使自己释怀。所以,就有了创作抗疫系列小说的构思,因为感受真切,下笔后很快成篇。据作者介绍,除《天灯》已经面世外,中篇《天诫》已交杂志社,三部曲中的《天伦》也是一部中篇,正在写作中。

杨志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汉中洋县人,武汉大学毕业,文学学士学位。在青藏高原有过十二年军旅生涯,转业后办报办刊,创建“一切智园”“博胜苑”等文化旅游景区,及“天汉文化公园”人文景观群。现居青岛西海岸新区。2002年获青岛市表彰的改革开放以来百位优秀引进人才。著有长篇小说《百年惶惑》《世事天机》《百年密意》长篇纪实散文《行愿无尽》等数百万字的作品。《世事天机》有瑞典文版、台湾繁体版出版。多部(篇)作品获全国及省市文学奖。

附:短篇小说:

杨志鹏

献给奋战在新冠肺炎疫情前方的所有白衣天使!

——作者

华至围实在太累了,走进病房的一刹那,他几乎摔倒,急忙扶住门框才站稳。刚才护士报告,75床的病人走了。在遗体被移走之前,他想再来看75床一眼,他叫周常盛,入院时是他接诊的。

那天,周常盛半夜排队看门诊,正好他当班,一看病情比较重,他问:“家属来了吗?”周常盛说:“老伴一年前去世了,就一个儿子,也是医生,去外地开会回来就没进家门,半个月没见面了。”他问:“那你怎么不到儿子那里去呢?”周常盛说:“儿子的医院离得远,就近,没有告诉儿子。”他一听这种情况,病房刚好有一张床位,就安排周常盛住下了。当天下午周常盛就被确诊新冠肺炎,当他把真实病情告诉周常盛时,周常盛显得很紧张,一双本来不大的眼睛,睁得很大,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我会积极配合治疗,请华主任救救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接着,他给儿子打电话,尽管周常盛想把病情说得轻一些,但语气竟有些打磕巴,接电话的儿子一听什么都明白了,就问:“爸爸,医生在身边吗?”周常盛说:“在。”接着,把电话给了华至围,接过手机,那边周常盛的儿子很急切的说:“您好?我是患者的儿子,叫周道心,我们医院情况更严重,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就麻烦您了。”周道心连说几声谢谢。挂断电话,周常盛又告诉他说:“儿子准备秋天结婚,我得代表老伴两个人参加婚礼。”周常盛说这话时,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他问了周常盛的年龄,也就五十九岁,体质还是不错的,他想周常盛一定能扛过来。于是他对周常盛说:“不要紧,你年龄并不大,没有问题。”

住院三天后,周常盛的儿子周道心匆忙来过一次,他正好在,周道心看过父亲后,询问了病情,再一次对他及时收治父亲表示了感谢。周道心穿着防护服,带着防护眼镜,他虽然看不清周道心的面容,但周道心的态度谦卑,语气和蔼,超过一米八的大个子,给他和身边的护士几次鞠躬致谢。看得出周道心是一个孝子,如果在平时,想必他会把父亲安排到自己身边,细心照料的。离开时,透过防护镜,周道心的眼里突然涌出一种温情,似乎要对他说什么,但欲言又止,最后匆匆离去。正是因为他从周道心的神情中,看到了那道温情的目光,突然之间使他觉得与周常盛多了几分亲近。

六天前,周常盛的病情突然恶化,终于没有挺过来。如果平时,这种时候,逝者的亲人会在身边,至少他的儿子会来参与对父亲的抢救。可此时,周常盛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护士正在联系家属过来签字,他的儿子一定也在当班,半个小时了没有动静,所以华至围的来看看周常盛,也算是对同行亲人的离世,表达一种深切的哀悼。

这个时候,他不愿意打搅亡者,希望逝者安静地离去。有人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有人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参与讨论过这样的问题,但他遵循一个原则,在面对病人临终时,征得家属同意,尽量不要做过度抢救,一旦病人去世,参与抢救的所有医护人员尽快离开,给亡者和家属一个属于他们的告别。所以,他没有叫任何人,自己一个人进来了。他想无论如何,他也要替同行来送送失去的亲人。

病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月光射进来,照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使昏黄的灯光里多了一丝惨白,原木色的椅子表皮,像雕刻了一道深深的沟痕,有一种刀锋的阴冷。华至围看到了椅子上那道白光,他惊了一下,似乎瞬间到了另一个空间,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一个幽暗的地道里,那道白光通向了遥远的地方……

那一刻,华至围看见了女儿华严,在快要跌到的时候,是女儿扶住了他,女儿笑着说:“爸爸,我不是来了吗?等会下班,我陪你吃火锅。”他一惊,几乎扑过去要把女儿举起来,就像二十年前举起几岁的华严那样,扬着头看着女儿,女儿在他的头顶上,发出溪流般清澈的笑声,他对同样满脸笑容的妻子严妍说:“这是天使的声音。”

他结婚晚,三十二岁才有了华严,他视女儿为上天赐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为了郑重其事,他请永谛寺的老和尚给女儿取名字,老和尚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把你们两口子的姓连起来,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吗?他听了老和尚的话,叫女儿华严。他想这辈子一定要尽其所能,为女儿提供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前面他已经做到了,从幼儿园开始,他就为女儿铺就了一条充满阳光的路。在女儿接受教育的过程中,没有一次失手过。升高中那一年,女儿由于功课太累,他出国搞学术交流了半年,妻子也因为那段时间工作太忙,对女儿照顾不周,华严因为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临近考试前半年,因感冒引起咳嗽不止,吃了十多天的药不见效,以他的临床经验,认为不能大意,就带女儿到医院检查,一查查出肺结核。内疚没用,只好按照程序治疗,至少得住院一个月,而且在定点的传染病胸科医院。胸科医院离市中心比较远,从家去至少车程一个小时,照顾起来不方便,医院里四五个人一个病房,伙食也不遂人意,他担心女儿休息不好,营养跟不上,不能尽快痊愈。于是他和妻子商量,就近租了一套房,他和妻子请假,轮流陪护女儿。好在女儿听话,积极配合医生治疗,每天上午打完针,就回到住处复习功课,他和妻子负责伙食,每天尽量变化花样,让女儿能多吃一些,以增强体质。

一天,他围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切菜,女儿复习完功课,从房间里出来,突然从背后抱住他,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他吓了一跳,抓住女儿的手,转身一看,虽然女儿带着大口罩,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将整个脸庞装点得恰到好处,像一轮初升的圆月,明净而又充满光鲜的青春活力。他突然觉得女儿长大了,身上透出妻子年青时美丽身韵的轮廓。他静静地看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女儿的眼睛里突然溢满了泪水,说:“爸爸,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呢?”

他笑着回答:“傻女儿,世界上哪有爸爸不爱自己女儿的。”

华严不依不饶,说:“就是要让爸爸回答。”

看着女儿可爱的样子,他只好说:“小时候我也问过你奶奶同样的问题,你奶奶对我说,谁让你是我的儿子哩。”

华严接着又问:“人有来世吗?”

他说:“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华严说:“你认为呢?”

他笑着说:“你刚出满月,爸爸妈妈抱着你去永谛寺,你的名字是永谛寺的老和尚取的,我当然相信有来世。”

女儿一副认真的样子,说:“那我来世嫁给你。”

他愣一下,笑着说:“妈妈不会同意。”

华严说:“为什么?”

他说:“我向你妈妈求婚的时候,她在我耳边说,生生世世跟着我。”

华严一听笑了,说:“这不就对了。”

他说:“什么对了?”

华严说:“她只说生生世世跟着你,并没有说生生世世嫁给你呀。”

他一想,这句话确实有破绽,就说:“那是你和妈妈的事。”

华严说:“让妈妈下一世当女儿,我嫁给你。”

他哈哈笑着说:“你和妈妈商量。”

华严说:“我要你先同意。”

他举着手说:“我投降!一切由你和妈妈决定。”

女儿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说:“一言为定。”

等女儿强化治疗一个月,指标转阴后,他们一起回家,他早把这事忘了,晚上讨论她该报考哪所重点高中时,女儿突然对妈妈撒娇说:“妈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妻子看她一脸严肃的样子,急忙问:“什么事,只要妈妈能够做到,一定答应你。”

女儿说:“你一定能做到,只是看你愿不愿意。”

妻子说:“瞧你说的,我能做的事,哪一件没有答应过你。”

女儿说:“这件事不一般。”

妻子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就说吧,要了你妈的命我也答应。”

女儿笑了,扑上去抱住妻子,说:“可惜怕传染,不然我好好亲妈妈几口。”

妻子笑着说:“哪天有正事?”

女儿说:“爸爸已经答应了,下一世我嫁给他,你做女儿。”

妻子一愣,突然笑起来,说:“谁稀罕,没有人和你抢。”

女儿瞅着妈妈,睁大眼睛说:“真的?”

妻子说:“到时后悔了不要怪我。”

女儿说:“好!一言为定。”

说完,三个人的手放在一起,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厅里的灯光也像笑了,吊灯的黄光和顶棚装饰槽四周的白色日光灯,相映成趣,构成了由黄到白的柔和过渡,整个屋子里散发出温暖的光晕。江城著名书法家书写的六尺条幅“医者仁心”,在电视机上方显得格外耀眼,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触动了,他想,诗人所说的岁月静好,也许就是如此。

女儿毕竟受病情影响,中考成绩出来,与她希望考上的重点高中差了五分,好在他提前做了工作,就直接找到那所高中校长,校长没有打官腔就答应了,不过他说:“为了照顾类似的情况,学校有规定,相差在五分之内,包括五分,一分交一万块赞助费,可进入加强班,一年以后考试合格,插入正规班级。”

他二话没说,当天就拿着校长的条子,去财务处交了五万块赞助费,女儿如愿上了那所重点高中。

第二天,他下班回家时,路过一家饭店,停下车,进去要了女儿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糍粑,回家放下菜,刚坐到沙发上,女儿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满脸不高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充满了歉意,对他说:“爸爸,让你破费了。”

他一听笑了,说:“倒杯水来。”

女儿从茶几上拿起保温杯,递给了他,实际上女儿早已经把水倒好了,就等着爸爸进门。

他说:“罚你今天下午陪爸爸吃饭,可惜妈妈今天值班,没有办法一起庆祝了。”

女儿说:“我去做,可不要嫌我做的味道不好。”

他说:“我在饭店已经要了糖醋排骨和糍粑,你炒两个素菜就行了。”

华严答应着,进厨房就忙了起来,三十分钟不到,就炒了一个蒜蓉西兰花、红烧了一个豆角,还配了一个凉拌黄瓜。

一荤三素上桌,加上一个糌粑,足够两个人吃了。他打开一瓶红酒,对女儿说:“庆祝不能没有酒。”

他亲自给女儿斟上,又给自己斟上,他摇了摇酒杯,举起来,对女儿说:“庆祝宝贝考上自己想上的学校。”

女儿端起酒杯,却说:“功劳是爸爸的。”

他故作严肃地说:“要说爸爸有功劳,也只有五分之劳。”他与女儿的杯子碰了一下,说,“你想想,住院一个月,身体还又病,考出这样的成绩,还不让爸爸高兴地睡不着觉,那五分之差完全在意料之中,否则连我也不相信,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天才宝贝。”

他终于把女儿惹笑了。

入学半年时间,华严的考试成绩就进入全校三十名之内,于是顺利进入正常班级,此后的学习几乎不让他操心。

女儿高考选择志愿时,全家第一次发生争执,女儿从小受家庭的影响,一心要报考医学院,而且是爸爸妈妈当年读过的武汉大学医学院,华至围听了,高兴地鼓掌,说:“好啊!那里不但有坚实的医术可以学习,而且有浪漫的诗意可以捕捉。”

妈妈却坚决反对,说:“要说给社会作贡献,我和你爸爸已经尽心尽力了,你就不要掺和了。至于到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只要你喜欢,我尊重你的选择。”

女儿坚定地说:“我就喜欢医学院。”

妈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说:“现在的医生不好当,许多医院给医生分配经济指标,一个月必须创收多少钱,这与治病救人的良心有冲突,如果这样做,良心有愧,不按医院的规定做,过不了医院的关,大多数医生为了生存,只得与这样的恶规妥协。再者,遇到大打出手的医闹,医护人员的人身安全都会受到威胁。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身心遭受双重压力,不难受吗?妈妈不想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受那样的苦。”

尽管妻子提前给他表达过自己的看法,希望他劝说女儿放弃自己的想法,但他还是支持女儿选择医学院。他说:“医者,仁也。外人觉得医生是在给别人看病,实际上,医生更是在医自己,一个人的心,只有在面对苦难时,才能体会到什么是幸福。人活一辈子,不管你有惊天伟业,还是默默无闻,是享尽荣华富贵,还是受尽贫穷折磨,到头来无非生死二字。而医生的职业,就是不断参与单体生命的生死过程。如果你是一个好医生,你会在产房里,以合格的医术,在合适的时间,合适地将一个新的生命,迎接到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是医生,在人们经受各种疾病的痛苦折磨时,你会依靠自己的高超医术,消除或降低疾病带给人们的痛苦,并尽可能的解除或延缓疾病对人们的死亡威胁,这样的工作难道不值得吗?尽管医生救治的是一个个单体生命,但无数被救治的单个生命,构成群体,构成了民族,从这个意义上讲,医者不但在医人,而且在医国。”

妻子说:“我只知道给女儿选个适合的专业,使她能够依靠学得的专业知识,找一个能够让她好好生活的职业,我可没有功夫听你那些大道理。”

那天他显出少有的固执,继续说:“好医生必定有一颗仁爱之心。一位医学院的院长曾经在讲演中说过,当一个陌生的病人,在你面前,毫不保留地将一切隐私告诉你,甚至脱光衣服,将一切暴露在你的面前,这个人就是神,因为只有神才不会怕人。所以,平等对待每一个患者,竭尽全力救治他们。这样看似救治病人,实际上也在不断救治医生自己的心灵。”

最后他说:“医生是离生最近、也离死最近的职业,世间的人,生有早晚,死无先后,看惯了生死无常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珍惜幸福的人。他能不好好生活吗?”

二比一,妻子最终不得不同意女儿选择了医学院。

本科毕业后,女儿考进德国一所名牌医学院,获得硕士学位,回国后应聘到妻子所在的医院,当了一名妇产科医生。女儿高兴地说,她每天都在迎接新生命中度过,新生儿各式各样的爸爸妈妈,让她见识了人世间丰富多彩的爱。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女儿出嫁那一天,给她一个巨大的惊喜,以表达女儿离开这个家时,爸爸妈妈对她的祝福。他一直在琢磨,该用什么样的礼物和形式,来表达对女儿的爱。在一个物化的时代,房和车可以分期付款,但给女儿留下心灵的记忆,显然更有意义。

她曾问过女儿:“华严,你出嫁时,爸爸妈妈送你什么好呢?”

女儿看着他,做出一副淘气的样子,说:“那就看爸爸舍得舍不得。”

他故意开玩笑说:“不就是房和车吗,车子全款买,房子首付我们出,这样算不算大方?”

女儿闪着大眼睛,说:“房子车子不用老爸操心,房子首付我出,车子由男朋友买。”

他说:“那我想大方也没有地方大方呀。”

女儿说:“我希望一个特殊的婚礼,就像当年你向妈妈求婚时那样浪漫。”

他说:“放飞天灯吗?”

女儿说:“是呀。”她说,“我喜欢那样的空灵和浪漫。”

他向妻子严妍求婚时,租用了一条大船,带着一群哥们到长江上夜游,当明月当空时,他突然掏出戒指,跪在小师妹严妍跟前,向她求婚。严妍是他读博时的小师妹,比他小六岁,他们虽然认识三四年了,可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不到一年。严妍面对那样的场面,一时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哥们一片“嫁给至围”的喊声中,突然从船舱里飞出九十九盏天灯,在明净的夜空,围成一个花环,每一盏天灯,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位于中心的那盏天灯上,掉下一条洁白的飘带,上面用发光字打着“严妍完美”四个字,严妍当场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她没有伸出手指,而是扑上去抱住了他,在他的耳边说:“跟你生生世世。”

他没有想到,偶尔一次讲给女儿的这段浪漫史,竟然被她牢牢记住了。他看着女儿说:“这个好办,不就是抄袭一下过去的创意吗?”

女儿说:“现在的新材料比过去丰富多了,要什么造型就能做成什么造型,爸爸一定出彩。”

他说:“没有问题。”接着,他趁热打铁说,“爸爸要你太晚了,你什么时候补上爸爸这个遗憾?”

女儿说:“一定会的。”

他说:“我的好闺女,你参加工作已经一年了,连一个影子我也没有见过,混成个剩女怎么办呀?”

女儿说:“你对女儿的魅力太缺乏自信了吧。”

他笑着说:“我对你妈妈的魅力充满自信。”

女儿说:“这不就对了。”

他笑了,女儿又说:“男人五官端正、女人貌美如花,又因纯粹的爱情而结合,爸爸应该对自己的产品充满信心。”

他们谈话到此结束,想想女儿也不过二十五岁,离剩女还有一段距离。本来这段时间,女儿在北京的一家医院参与学术交流活动,说春节她代替一个同事值班,等过完节再回来与爸爸妈妈团聚,想不到新冠肺炎疫情突然爆发,一月二十二号深夜,她给妈妈打电话,说她已经想好了,要立即返回医院。

妻子接到女儿的电话,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在现场,知道事情的严峻,她无法判断事态的发展会是怎样,医院里已经有医护人员感染了,不知道下一个感染者会是谁。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女儿远离病毒感染的源头,可是作为一名医生,在这个时候这样说,违背她一直以来,教育女儿做一名好医生的价值逻辑。

当女儿再一次表达要回来的强烈愿望时,她才说:“你给科室的主任打个电话吧,听从医院的安排。”

女儿给她妈妈打电话时,他就在跟前,一听女儿的话,心里咯噔一声,胸膛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锤。妻子放下电话,看着他,脸上充满了担忧,他何尝不是如此,两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女儿的电话又打给了他,他冷静了一下想,女儿一定知道现在的疫情状况,她既然这样决定了,肯定不是一时冲动,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听从你自己内心的声音吧。”

似乎事情只能是这样。

于是,女儿乘坐第二天的早班飞机,上午九点多就进了家门,十五分钟后,武汉封城令生效。而那天,他在医院里值班,事情已经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局面,医院的走廊里都站满了人,慌乱的人群无法面对突然扩散的疫情,拥挤的、叫骂的,乱成一团。尽管医院调整了所有科室,除重症病人必须值班监护外,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被调整为发热门诊,可是仍然无法面对蜂拥而至的患者,有的人排了一夜队,实在坚持不住了,哭叫着被家属叫走。他整整一夜未休息,只抽空给女儿打了一个电话,叫她一定做好防护,注意保护自己。女儿让他放心,说她回来时,专门带了几百个口罩和几十套防护服,是北京的同事为她准备的,虽然很重,她还是随机托运回来了。他听了稍有些放心。后来妻子告诉他,女儿回家简短休息后,就去医院上班了。

想不到从此再没有和女儿见过面。

由于人们对新冠病毒的认识,处在不断探索过程中,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减少接触,才能有效切断传染。因此,他嘱咐妻子和女儿回家住,他则住在医院临时提供的房间。他和他的同事,每天最多只能休息三个小时,他们像一架机器,不停地转动,希望以自己的加倍工作,给患者提供更多的服务。可是,来看病的人太多,医院二十四小时都被患者包围着。因为病床有限,许多疑似病人,根本无法隔离治疗,即使确诊病人也很难住院,有的只开些药,让病人回家自行隔离治疗。许多时候,他累得精疲力竭,怀疑自己如果倒下去,有可能再也爬不起来。但是,面对一个又一个无助的病人,听着离去者亲属的惨烈哭叫声,他和他的同事,根本无法停下来,也许只有疲惫不堪的体力消耗,才能使近于崩溃的心里好受一点。

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过去,他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同事劝他到值班室稍作休息。他洗了把手,喝了一口水,没有脱去防护服,就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睡着了······

沉沉的梦中,他到了一座万亩梨园,盛开的雪白梨花,盖住了树枝,淹没了树干,一朵朵白色花瓣,绣成了一幅巨大的挂毯,把天地映成了白色,使整个世界变得一片雪白。他知道梨花盛开的季节,一定会有成群的蜜蜂来采蜜,树间会有淡淡的梨花香、伴着蜂蜜悠悠甜香的混合味道,将梨园变成一片白浪无尽的香水海;梨园的上空,一定有鸟儿在歌唱,那些随着春天而来的鸟儿,用告别冬天严寒的兴奋,将花海变成歌声的海洋。可是,今天梨园既没有采蜜的蜜蜂,也没有歌唱的鸟儿,有的只是生冷的春寒。突然黎明前的夜空,划过一颗流星,发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向天边坠落。随即,梨园里响起秋天才有的寒蝉的低吟,像突然袭来的寒风,掀起一阵刺骨的气流,他打了个冷颤,惊醒了。他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手机响了,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抓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打开接听,立即听到了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快,快,女儿不行了。”

他大吃一惊,问了一句怎么了?妻子只回答了一句“四楼十六床”,就挂断了电话。

他飞一样冲出房间,迅速给值班医生说了一声,在冲下楼的同时叫了救护车。到了专用停车位,一台救护车已经打开车门等着,他一步跨上去,要司机师傅以最快速度,立即赶往女儿所在的医院。

路上,他打开微信,看到女儿半个小时前发来的留言:

女儿:爸爸,我已经确诊一周了,怕爸爸担心,和妈妈商定先不让你知道,等我痊愈了再告诉你。可是,病情突然加重,爸爸,我不行了。

女儿:爸爸,今生能做你的女儿,我十分幸福,只是没有来得及尽孝,下一世再做爸爸妈妈的女儿,弥补这个遗憾。

女儿:爸爸,本来打算我从北京回来,把男朋友介绍给你和妈妈,可惜没有来得及。你不要怪女儿,我们确定关系也就三个月时间,他到北京出差,才向我表白的。我读本科时他读硕士研究生,去年年初才从国外读博回来,北京相遇,我们才突然发现,彼此早就在对方的心里。他已经答应我,会替女儿照顾爸爸妈妈的后半生。他叫周道心。

看到女儿发来的三条信息,他泪如雨下,全身颤抖,自己怎么会这个时候睡着呢?如果他没有睡着,他会立即给女儿回信息,即使早一刻钟,也会给女儿莫大的勇气和安慰。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脑袋上,脑袋却是麻木的,随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宽阔的双向八车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却没有一辆车,道路两旁楼房里的灯光,与城市里的路灯,证明这里还有人存在。自己乘坐的救护车,像一匹野马横冲直闯在一条无人的山谷。

这时,妻子的微信跳了出来,是一张截图:

女儿:妈妈,我不行了。

妻子:好女儿,不可以这样说,你还这么年轻,爸爸妈妈不能没有你。我马上告诉爸爸,我这里交代一句就过去。

女儿:妈妈,我真的不行了。

妻子:不!宝贝记住,你十五岁的时候,妈妈就答应你,下一世嫁给爸爸,你见过世界上有一个老太太嫁给一个小伙的吗?

女儿:妈妈,对不起,我要食言了。下一世还做爸爸妈妈的女儿,来尽今世没有尽的孝道。

妻子:宝贝,不可以这样说,爸爸是一个一生一世值得全身心爱的男人,你一定要遵守你的承诺。

女儿:妈妈,对不起!我已经告诉爸爸了,他看到会很快赶过来的。

这一刻,他从精神到肉体几乎瞬间崩溃了,他像一堆烂泥瘫倒在车座上。

他听到司机喊了一声:“华主任,到了。”才从麻木中醒过来。

他冲下车,跑步上了台阶,冲进住院部的大门,他没有去乘电梯,而是跑着从楼梯冲到了四楼,16号病房的门半开着,他冲进去,妻子在旁边站着,四个医护人员正在抢救。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妻子瞬间倒在了他的身上。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冲动都无济于事,他扶着妻子,站在那儿,望着抢救中的女儿,呼吸机紧紧吸在女儿的鼻子和嘴上,那双他熟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此刻紧紧闭着。他在心里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希望她突然醒过来。

时间如同拉长了的暗道,无始无终,他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女儿的脸庞,可是女儿没有任何反应。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主治医生停止了抢救,直起身子,看着他和妻子,说声:“对不起。”

他忍着巨大的悲痛,紧紧抱着妻子,对医护人员说了声:“谢谢!”

主治医生后退一步,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跟着后退一步,他们向女儿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依次退出病房。

就在这一瞬间,妻子发出凄惨的叫声,挣脱他的双手,扑向女儿。几乎同时,他一把拽住妻子,再一次紧紧抱住她,强忍着泪水,说:“让华严静静地走吧。”

妻子听到这句话,停止了挣扎,却突然回过身来,悲伤地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来?”

他搂住她,内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拉过病房里唯一一把椅子,让妻子坐下,他站在妻子的身边,说:“让我们陪女儿一会儿吧。”

他们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坐着,似乎世界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们进入了一个永不止境的空洞。这些天来,他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太多的惨不忍睹的场面,想不到这种难以承受的悲惨,突然来到了他们面前。在一场巨大的灾难面前,人变得那么渺小,如一粒尘埃,飘荡在茫茫宇宙,不知道因为什么,会被狂风吹散,或被冰雹击落,或被雨水吸食,从此消失在无边无际的时空里,似乎逝者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间存在过,即使在亲人的心中,也变成了无法回放的记忆。

待妻子平静下来,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永谛寺的老和尚打个电话,向他老人家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请老和尚为女儿诵经送行,可是,当他掏出手机时,电话响了,他一看,是老和尚打来的,他急忙接起来,喊了一句师父,就泪如雨下。

老和尚说:“节哀!华严在替众生承受苦难,是在行菩萨道。老衲为她送行。”

老和尚又说:“慈悲是通向光明的唯一路径,华严做到了,问心无愧。”

老和尚的话,给了他和妻子极大的安慰。

放下老和尚的电话,他们再次静静地面对女儿。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停止了,万籁俱寂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住了整个世界,让他们忘掉了自己的存在,躺在病床上的女儿,像春天花丛中熟睡的婴儿,与天地融为一体。

当他终于恢复了知觉,对妻子说:“出去办理手续吧,我们一起送女儿离开,把病床尽快让给其他患者。”

妻子起身出了病房,去办理死者亲属签字手续,女儿马上会被送到太平间,等待殡仪馆火化车辆的到来。

他没有坐下,依然站着,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向跟随自己二十五年的至亲至爱,做最后的道别。防护镜和呼吸机的长时间使用,给女儿的面容留下了伤痕,那双已经永远不可能睁开的眼睛,也显得有些浮肿,但女儿那张秀丽的脸庞,依然端庄整洁,神情平和,就像许多年来他一直看到的睡姿。

他深情地看着女儿,缓缓地说:“此去路上,没有爸爸妈妈陪伴,但爸爸知道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遇到任何险境,不要恐惧,那只是梦幻,是自己的心识所显,想着爸爸妈妈,想着永谛寺的老和尚,我们的心一刻也没有离开你!爸爸妈妈的心、爷爷奶奶的心、姥爷姥姥的心,和许多爱你的人的心,就是那无垠天空中闪烁的星星,那是一盏盏不会熄灭的天灯,会照着你前行,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完了,心里好受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但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与女儿面对面说话,以后只能在心里与女儿对话了,所以,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他必须对女儿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他又说:“爸爸答应你,下一世要你再做爸爸妈妈的女儿。”

他终于疲惫不堪,周身一点气力也没有了,重重的倒在椅子上。

一会儿,妻子进来,抓住他的手。随后,工作人员拿着装遗体的袋子进来了,他们一起面对女儿,做最后的诀别。

把女儿送到太平间离开时,他对妻子说:“不要把女儿去世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不要发朋友圈,不要再给悲惨的亲人和朋友,增添哪怕一丝的伤感,人们承受的太多了。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知道了,不知道他们怎样接受这样的事实。在她的房间,摆上她的照片,放上一束花,等疫情稍微缓解一些,我们回家后好好陪陪女儿。”

说完,他上前给妻子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转身返回工作岗位。两个小时后,妻子发来一条信息,说女儿的男朋友,下班后赶来,在太平间与女儿告别,可是,因为她正在抢救一位病人,没有见着。

他一时发懵,回了三个哭的表情。

按照他的交代,妻子说通了医院的领导,没有在网上发布女儿去世的讣告,她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女儿离世的信息。

可是,两天后,女儿离世的消息,还是被同事泄露了。一位名叫溪流浪花的网友,发了一条微博,说:

我的同学,二十五岁的华严医生,在抗疫第一线因感染新冠肺炎,于两天前凌晨三点三十二分不幸牺牲。她的爸爸妈妈都是医生,一家三口同时冲在抗疫的最前线。华严是我读武汉大学医学院时的同室好友,她真的是一位天使,同学四年,我没有见她和谁红过脸。在一次樱花诗会上,她说,鲁迅弃医从文,是为了搭救人的灵魂,我没有鲁迅的勇气和才华,那就让我在行医中,好好对待每一位患者,像盛开的樱花那样,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洁白,而是为了证明人间的春天。她说到做到了,新冠肺炎疫情爆发时,她在北京一家医院从事公派交流活动,时间还有半年,可她逆势而行,在封城前一个小时,赶回了江城医院,一直忙碌不停,不幸感染去世。她曾说,她是医生,病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她实践了她的诺言,她没有辜负母校的培养,没有辜负老师的教育,没有辜负医生这个救死扶伤的职业。

在这个悲痛的时刻,我和我的同学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依然在医院高强度的前沿阵地救治患者,我们的任何赞美和安慰,都显得多余。华严曾经告诉我,小时候她去老家,爷爷指着天上的星星对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天灯,它是为黑暗中的人间照亮的。她问爷爷,没有星星的夜晚呢?爷爷说,星星仍然在天上,只不过被云层遮住了,怕黑的人只要等着,云层一定会退去,星星一定会出来。她问爷爷,为什么呢?爷爷说,因为天灯从来都不会熄灭。就让我们在心里拨开云层,露出天灯,为她送行。我想天使应该回到天上,请她休息好了再来人间,下一世我们还做同学,还做闺蜜。

溪流浪花的微博,被大量转发,感动了无数的人。引起了媒体的高度关注,但他拒绝采访,经院长反复做工作,说只要他说几句话就可以了,这是对关心他以及全体医护人员的人们一个交代。这样,他才同意接受采访,可他面对多家媒体镜头时,只说了两句话,他说:“华严是我的女儿,不是什么英雄,只是职业的使然,如果死亡可以替代,我愿意替女儿去死。”他又说,“我的病人需要我,我要去照顾他们,这也是我女儿的心愿。谢谢大家理解!”

说完,他转身离去……

他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下意识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跌倒。怎么会是女儿呢?女儿已经走了四天了,她的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在女儿的照片前坐一坐。

他挣扎着直起身子,鼓足力气,向前挪了两步,再一次看了一眼床头上的病号牌,突然他的身体像受到猛烈一击,脑子在一瞬间想起了一个名字,他急忙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留言,看到“他叫周道心”几个字,他一惊,身子又一次差点跌倒,他急忙扶住床头,脑子里一时短路,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猛然他觉得被解体了,他看见自己变成碎块,在空中散落。

许久,他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向亡者的遗体三鞠躬后,说:“我比您小,就叫你一声哥哥吧!请原谅道心不能及时来送行,我就代表他向您说一声:对不起!愿哥哥一路走好!”

说完,他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出病房,轻轻掩上了门。

到了值班室,他向值班护士交代了一声,便回临时住处休息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又参与了一个危重病人的抢救。当他从病房里出来,随便问了一句值班护士:“75床的家属来过了吗?”

护士翻开值班记录,看了一眼,说:“一个小时前。”

他无意之中看见了签名,尽管不是十分清晰,但他还是看清楚了,签名的人叫周道心。尽管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还是打了一个寒颤,有些站立不稳,护士一把扶住了他,问:“华主任,怎么了?”

他摇摇头,表示无大碍。护士扶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说:“没事,就是有些疲劳,过一会就缓过来了。”

护士见他没什么事了,就忙去了。

他坐在那里暂缓一口气。作为医生,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对于每个人而言,死亡是必然的,但生命的诞生,绝不是为了死亡,而是为了向生,是为了活得更好。可是,突然而至的灾难,将死亡的悲剧变作了一种恶意的游戏,儿子哭喊着送走母亲,却不能在离别的一刻,看亲人最后一眼,接着,他又要送走父亲,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他也被感染了。在隔离中,他既无法去殡仪馆领回母亲的骨灰盒,更不能照顾父亲最后的离别。随后他也去了,临终前,他只能用手机告诉在家里自行隔离的妻子,鼓励她无论如何也要挺住,躲过这一劫后,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抚养成人。他说他没有尽到儿子、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感到万分内疚。像这样只有传说中才有的凄惨故事,却以各种版本,在当下不断地上演。灾难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将生离死别的悲怆,压缩在一个万家团圆的时刻,像一条寒风中冰冻的江河,白茫茫一片,人们再悲恸的呼喊,瞬间便消失在死亡的冰冷中。

可是,生者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他们怀着对逝去亲人的思念,面对生活留给他们的残局,还要寻找未来的希望,没有一个人能迅速康复灾难带给他们的创伤,他不知道人世间还有比这样的场景更为悲惨的事情吗?

病房里,过道里,同事们一个又一个过往匆匆,神色凝重,这儿不是平时的医院,而是与死神争夺时间的战场。他站起来,走向又一个病房,他知道,一个接一个病人,等待着生的希望,即使最终无法留住他们的生命,至少给他们临终前一个安慰。

大批医疗支援团队,先后到达江城,缓解了医院的压力,降低了医务人员的工作强度。他终于可以回家一趟了,他想在女儿的房间坐坐,感受一下女儿留在那儿不曾散去的气息。

回到家里,他冲了一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来到女儿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每次进女儿房间必有的动作,女儿早就熟悉了她的敲门声,总会在第一时间,拉开门迎接他。可是,这次却没有听到女儿的回应,尽管他知道,永远不会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可他还是在房门前停了几秒钟,他希望奇迹发生,即使幻觉也是求之不得的。可是,一切如同空无,整个世界似乎进入了无人的荒漠,就连小区封闭在家的人们,也没有了任何动静,楼上楼下、房前屋后,一片寂静。他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站在进门的书架前,看着屋里熟悉的一切:床边的梳妆台上左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的干制樱花,右边整齐地摆放着女儿喜欢的护肤品,中间相框里那张女儿大学时的照片,是她大四那年的春天,在武汉大学的樱园拍摄的。雪白一片的樱花大道,像一条永无穷尽的长诗,融入了早晨的朝霞。女儿那张美丽的脸庞,和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与洁白的樱花融为一体,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图景。这张照片是他在学校的樱花节上,用傻瓜相机给女儿拍摄的,想不到效果出奇的好,他亲自去照相馆放大洗出来,他还给这张照片起了一个《青春如是》的名字。他当时对女儿说:“记住,这张照片的版权属于爸爸,当你成为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时,再拿出来公开发表,照片署名:我的老爸。”女儿说:“一定,不过我有一个请求,你必须陪着我,这张照片才有意义。”他说:“如果那样,爸爸已经过百岁了,路都走不动了。”女儿说:“我扶着你走呀!一个八十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挽着一个胡子眉毛都白了的老头子的手臂,再去母校,站在樱花树下,手里拿着这张照片,那时的年轻学子,一定会认为,这对夫妻浪漫了一辈子,多么富有诗意啊!”妻子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说:“你们这是等不到下一世了吗?”女儿大笑着说:“妈妈吃醋了!”说完三个人同时笑起来。

女儿的话,犹在耳边,可当他今天再见到这张照片时,与女儿却阴阳两隔,他不知道老天为什么如此残酷,将一个无辜的家庭,瞬间推入绝望的万丈深渊?他向前走了两步,坐在女儿的床上,望着女儿的照片发呆,他想这样静静地坐一会,以平复难以抑制的情绪。就在这时,手机的信息提示突然响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打开,看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

爸爸,请允许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当您看到这则留言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我拜托我的朋友,在我去世之后,再转发给您。这个时候,医生在与死神争夺时间,我不能打扰您,何况,多少人来不及告别,就连我也没有能在华严染病时去看她,最后一眼居然是在太平间相见。本来准备春节过后,华严从北京回来,就带我去拜见您和妈妈,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秋天结婚。可是,突然的疫情,改变了一切。华严走了,走得那样猝不及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它就这样残酷的,在刺骨的春寒中,带走了我未来的新娘,接着,带走了我的父亲。在这场残酷的灾难中,无数的人们痛不欲生,死亡似乎成为了人们告别痛苦的方式。我不怕死亡,我也要走了,可以去看望早逝的母亲和刚刚逝去的父亲,也可以去见华严了,请爸爸放心,我一定会替您照顾好华严,在那个世界里,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感谢爸爸,在我父亲最后的生命关口,给与他的深切关怀!那天见到您,本来想和您说一声,可是时间不允许,好在我在生前毕竟见过您一面。

爸爸,我要走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对不起!我没能实现华严的嘱托,代替她给您和妈妈尽孝,我见到华严时,一定会向她深深的道歉。

最后,请求爸爸妈妈,疫情结束后,如果可能的话,把我与华严葬在一起,这样,我会永远看护着她。也请爸爸在晴朗的夜空,为我们举行一场婚礼。华严曾说,她给爸爸说过,让爸爸在她的婚礼中,重现当年爸爸向妈妈表白爱情的仪式,她说:让那些高高升起的天灯,见证我们的爱情,也为所有的人祝福。

爸爸,再见了!如果还有来世,请允许我再来做你的女婿。

道心

看完这条短信,他难以置信。他急忙打开道心任职的那家医院的网站,在网页的头版,看到了一则讣告:

我院周道心副主任医师,因在抗疫第一线连续工作中,感染新冠肺炎病毒,隔离救治五天后病情突然恶化,经抢救无效,于2020年2月13日凌晨四点零一分不幸牺牲,终年29岁。

我院全体医护人员和工作人员,对周道心医生牺牲表示沉痛的哀悼!并向周道心医生的亲属表示最诚挚的慰问。

这则消息,证实了刚收到的短信。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个世界太不真实,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有人故意编织的谎言,企图蒙骗惊慌中的人们,让他们在绝望中感受死亡的恐惧。他像一个僵硬的雕塑,完全进入麻木的状态。此刻,悲痛像一艘海底千年的沉船,变成了固化的遗物,泛不起任何波浪。

不知过了多久,他倒在女儿的床上睡着了……

睡梦中,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普照在宽阔的长江之上,浑浊的江流,变得像滚动的铁水,发出炙热的黄色雾气,在水流的表面,营造出一条流动的无形航道,一艘巨大的游轮,不是行走在江水里,而是漂行在江水的雾气上。邮轮的甲板上和顶上,站满了他和妻子的同学,以及华严的同学。在一曲舒缓的音乐声中,人们将一百九十九朵造型如玫瑰花的天灯,放飞天空。皓月当空的夜色中,无数颗闪烁的星星,将夜空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一百九十九个放飞的天灯,如同一个个特写镜头,从长江的上空飘过,与星星一起,将长江的水流,染得星星点点,通亮一片。接着它们不断升腾,最终与天上的星星汇合,融入了灿烂的银河。人们在静默中,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眼中溢满了泪水。

他实现了对华严的承诺,也给了道心一个交代。他相信,天上的华严和道心,以及所有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人们,都会收下他们的祝福。他在心里告诉女儿,天灯不仅在天上,而且也照耀着地下,正如她小时候爷爷告诉她那样,每一个星星,都是一盏永不熄灭的天灯,它在黑暗的夜里,为地上的人们照亮。

黎明一定会来的。

2020年3月3日于青岛竹林精舍

原载《青岛文学》2020年第四期


来源:欧洲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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