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周刊》记者 刘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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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画家,少年成名,但“不务正业”;收入颇丰,但大都投入到了野生动物保护站里;生长在北京,却偏偏喜欢长年扎在乡野山村。从画室到旷野,李理的人生在自然与水墨艺术的交织中,演绎出精彩与不凡。

画中的野兽

一头长发,衬着晒得微黑的圆脸,将疲惫挂在眼下。趁着春节前的这一个月假期,李理忙着搬家,各种打包、装车,他觉得比他在山里巡护还要累。而这个难得的假期之外,35岁的李理常常不着家,在野外的各种巡护和救助成了他生活的常态。

那个让他乐此不疲,并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正是他创办的北京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而他做野保的最初想法,跟他童年的生活有关。

李理与恩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生物多样性保护知名学者解焱(前排中)。

李理出生在右安门外中顶村,就在北京的二环路外面。那会儿,二环路以内叫市区,二环路到三环之间就叫城乡结合部,所以有很多大面积的旷野和农田。因为父母都是做记者的,没有时间照看李理,所以他就常在这片大野地里玩儿,这里简直就是他的乐土。李理从小就特别喜欢动物,他爬到树上用树叶把自己藏起来,看大鸟怎么喂小鸟;把荷塘里的小蝌蚪捉起来,放到盆里,看它慢慢变成小青蛙,“这些都是我最快乐的事”。

随着年龄不断增长,北京城也在不断扩建。当这片乐土就要拆迁的声音出现时,家家户户都在盖房,就为拿到拆迁款。于是,中顶村就成了一片施工的垃圾场,瓷砖、瓦片随地可见,“也把我特别喜欢的荷塘给掩埋了,不会再有荷花了,也不会再有青蛙了”。

为监测野生动物的踪迹,在野外,李理经常需要隐藏在树叶丛中。有时,这样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

李理从5岁开始接触绘画,先后师从于周怀民、张望、刘峰等名师。10岁举办个人画展,13岁出版第一本国画集。之后,李理考上了西安美院附中,后又被保送入西安美院。在学校图书室里,那些历代名家的美术作品中出现的猎豹、犀牛、狮子让李理深感好奇,“这些动物不是非洲才有吗?中国历史上怎么会有狮子的图腾和狮子的雕塑呢?”他查阅了很多资料,这才发现,中国在古时候是有狮子分布的,叫亚洲狮,还有亚洲犀牛,亚洲猎豹等,只是它们现在在中国本土已经基本灭绝了。

作为一个美术工作者,李理觉得连自己绘画的对象都没了,该怎么去画?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决定建立自己的动物保护站。

那是2000年,李理只有18岁。

为什么叫“黑豹”?“我小时候很瘦,在大野地里晒得也很黑,跑来跑去的,小伙伴给我取了个外号,就叫黑豹。”取名“黑豹”,还有一层意思,豹子是一种很神秘的动物,它若隐若现,在林间穿行的时候,人类几乎找不着它。李理喜欢这样的来无踪去无影。

李理学习先进的野外GPS 定位、红外监测、收音等技术,为了能实时准确监测到野生动物的踪迹。

那时还在西安,李理花30块钱买了一辆自行车,和同学一起骑行去秦岭,到老乡家宣传保护野生动物的意义。

怀着对野生动物保护的一份热情,李理不久作出了一个决定:辍学。学校很惋惜,想挽留,李理仍坚持己见。

回到北京,李理开始做北京周边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当时,很多人不解:“你在北京做野生动物保护,北京还有野生动物吗?”面对这样的疑问,他刚开始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固执地认为,先做了再说。

李理参与了全球首例扬子鳄放生,被放生的扬子鳄浮出水面,开始了野外新生,它们将自己觅食、自己繁衍后代;在做东北虎的调查研究时,发现的这一串完整的东北虎足印,令每一个野保人员欣喜若狂。

最困难时的坚持

就这样,李理带着几位志愿者来到北京房山区的山里,给村子里的老乡发一些宣传品,告诉大家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刚开始,老乡对生态保护并不是很理解,他们把保护站印的各种宣传品随手放在家门口的平台上,然后一屁股坐上去,而宣传品上到底写的什么,他们丝毫不感兴趣。

2005年时,完全自费参加野生动物保护的李理走得很艰难。那时,保护站已有12名工作人员,因缺少资金,大家没有通讯设施,没有交通工具,连出门到房山保护站的路费都成问题。

一次进山巡护的经历,至今都令李理难以忘怀。那是在野三坡四北峪这个地方,他和队员们在这里做保护宣传,还未来得及下山,结果被夜里突然而至的大雪挡住了回程路。他们发现自己走不出去了,必须得露营。“我们当时只有帐篷,没有物资,没有睡袋,也没有防潮垫。露营时,说好的是两个人看火堆,轮流换人。但是那晚却没有人睡觉,因为太冷了,零下十多度。”

为加强野生动物的监测和巡护, 李理在野外安装红外监测相机,红外相机主要安置在动物经常活动的地方,通常一两个月会移动其布设位置。

在帐篷里,李理往外看了一眼,他发现队员们坐在火堆前戳着手心,烤着被雪打湿的衣服和鞋袜,“脑袋上都冒着烟儿”。这样的场景,让李理突然感到好凄惨。在黑压压的一个山谷里,一堆小火苗,几个小伙伴,用一个铁缸子化已经冻成冰的矿泉水。“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们这几个人不做这个工作,完全有可能生活得比现在舒坦。”

就在他心情低落之时,听到了山谷间雕鸮发出的“哼呼哼呼”的声音。那个声音太难忘了,让他身体猛地一激灵。后来他时常联想起那个打在崖壁上又回荡在山谷里声音。“那个声音真的是非常美妙,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声音,我才会继续坚持吧。”

“我见过太多哭穷的,但我从来不会这样,因为我哭了半天穷,但别人还是不会给我什么,那我为什么要哭呢?”在李理看来,他不会去“哭穷”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会画画。

当保护站队员纷纷离去,由12人锐减为3人时,李理想到了卖自己的画作来筹集资金,从而保障工作的正常运转。2005年,他在马连道一商大厦三层开了间画廊。他的水墨画很受欢迎,卖得挺火,为了来钱快,他还应邀去画“高仿画”,他感叹,原来挣钱竟这样简单!那时,他挣了不少钱,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暴发户”一样,“没有什么?买!”他拿着钱买这买那,照相机、录像机、红外线收集器、GPS、轨道记录仪,所有拍摄、收声、记录的设备都置办了个齐全,连车都一下子买了三四辆。他用这样的方式一直供养保护站运转到2013年。

野外巡护,经常需要风餐露宿,野外生存技巧是必须掌握的本领。野保工作的一个重点就是救助野生动物,李理将一只虚弱的未成年黑鹳送往野生动物救助中心。

在拒马河边的十渡,李理第一次见到了黑鹳,当地老乡叫它乌鹳。李理下去一查,发现黑鹳竟然是国家濒危物种,还上了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IUCN),全世界只有两千多只。那时,当地黑鹳的数量不超过5只,李理意识到了保护黑鹳的重要性,于是正式立项,黑鹳项目成为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成立以后确定的第一个项目。

从发传单到专业化

2007年,李理遇到了他野保路上的一位恩师——解焱。解焱是中科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时任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中国项目部主任。与解焱相识,被李理看作是他“人生路上的重大改变”。因为,从这时开始,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成为WCS中国项目成员。他找到了组织。

WCS有个工作重点,叫保护野生生物和栖息地,而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的宗旨与他们不谋而合。

如果说李理和他的小伙伴们之前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只是满腔热忱地单打独斗,那么,解焱则是把他和他的团队塑造成真正专业、科学的野保人员。解焱带着他认识了各个组织、各个层次的野保人员,以及国外著名机构的科学家。在解焱的支持下,李理跟着国内、国外的NGO及庞大的科学家队伍一起,参与了全球首例扬子鳄野外放生,做东北虎调查研究,追踪青藏高原藏羚羊迁徙,宣传保护神农架的金丝猴和云南的大象。那时,李理和他的团队就仿佛大树底下的小树苗,在WCS这棵大树的庇护下,他觉得“黑豹”要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作为中国青年志愿者的代表,李理与南非的志愿者一起,分享了参与野生动物和自然生态保护的行动和经验,并深入了解南非野生动物和自然保护的现状、努力和成果。南非被誉为“野生动物的天堂”,在这里,人们有机会和各种野生动物近距离接触。看见了一堆大象的粪便,根据它的新鲜程度,可以判断大象就在附近。

解焱无私的帮助令李理非常感动。“她拿着一个很大的GPS,以中科院动物所为轴心,手把手地教我们,比如发现马鹿的粪便怎么去记录,发现动物的脚印怎么去记录,她带着我在动物所的大院子里走了一大圈。”

就像一群会跑的小豹子,“黑豹”慢慢地在山里有了自己的窝,有了自己固定的项目。通过学习,李理将黑豹保护站的工作由原来整个北京地区,缩减到重点地区,范围涉及整个拒马河流域,从一渡到野三坡的百里峡,到龙门天关,再到最远的蔡树庵。“我们把工作的重点和所有的物力、资金都挪到北京的西南、西北、正北方向,半包围北京,这些区域就是我们的巡护范围。”

“黑豹”在拒马河的一渡建立了南河分站,这个分站的工作重点是协助森林公安,保护野生动物及打击盗猎。“我们协同森林公安去报警、协调,去围追堵截,去设卡。因为这个地方是拒马河唯一对外通道。”

李理骄傲的是,在房山区域,近几年通过监测,发现黑鹳的数量,从开始的三五只攀升到七十多只,为此,房山还被授予“中国黑鹳之乡”。

这几年,黑豹保护站的名气越来越大,市民通过他们做的项目也了解到了这一群年轻人的生活。“当黑豹已经成为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一张小的名片时,我觉得拿着这张名片,我们可以去架设桥梁。”

2014年,黑豹保护站与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建立合作关系,在WWF的支持下,黑豹保护站将四北峪和蔡树庵两个分站开辟出来做自然课堂,成立“黑豹生态营地”,架设起连接保护站与城市间的通道。为了让保护站队员成为合格的自然导师,WWF特地联系他们到香港参加培训。WWF告诉他们:你们周一到周五是巡护员,周六到周日是自然导赏员。两天一夜的体验活动,营员们将体验野保员的生活,学习动植物知识、野外追踪、野外生存技巧等。“给你一个记录本,给你一个GPS,然后我们的工作人员会教大家如何分辨兽道,如何架设红外线设备,如何根据粪便辨别动物的身体状况,等等。”

“其实我们并没有过多宣传我们的‘黑豹营地’,主要是口碑效应,上午9点网上发出帖子,下午3点人就满了。”李理说。现在,许多的企业和社团,其中不乏世界知名的大公司都参与到他们营地的体验活动中。

李理说,“我们拼专业、拼理念,拼不过大的NGO,我们拼的是每个工作人员满腔热血的精神。”他感叹,最年轻的岁月,我们在这里保护;等我们老了,也有一段谈资。

用水墨回报自然

亭亭玉立、逸趣横生的荷花,浓淡相宜,轻重缓急随心而绘,再配以灵动俏丽的雀鸟……李理的绘画灵感来自大自然,他崇尚自然真情,将对生活、对大自然、对动植物的理解、热爱及感悟融 入笔墨之间。

目前,保护站的工作已经运转正常,并能自收自支,李理的工作重心便回到了他2007年时就萌生的一个想法——“用水墨回报自然”。他认为,自己是自然的记录者,大自然给了他绘画的灵感,自己又拿着卖画的钱用来保护自然。“在绘画上,大自然给予了我太多东西,我很想表达,如果我不去做,就觉得心里有愧。”

“用水墨回报自然”是一个宏大的目标,李理采用最中国的艺术手法水墨画来展示中国的物种,展示中国的生物多样性。在他的笔下,东北虎和松树林及雪景、青藏高原的雪山和棕熊、大熊猫和竹林等都各成一景,目前,他已经创作了两百多幅画作。

这套作品的第一部分为《中国鸟》,画卷全长71米,鸟类刻画十分逼真,画工深厚,意境灵动,品种全面,在国内画界少有。这是他在游历了16个省份,写生当地鸟类后,画了一年才完成的。

秦岭、神农架、三江源、可可西里……李理希望,等有一天他将中国所有地区的生物多样性都呈现在自己的水墨画作品中时,会去国外进行展览。既展示中国的国粹,展示中国的传统文化,又展示中国人在做自己的本土保护。“因为我看到了在中国做保护的大多都是外国机构,所以我觉得我要做中国自己的本土保护,而水墨画很可能是一个大的撬点。”

在自然界的所有物种中,鸟类无疑是种类最丰富、最具生命活力、外在形态最美丽、与人类最亲近的一种动物。李理水墨笔画下的鸟类世界,鲜活多姿,情趣盎然。尤其是羽翼未丰的小鸳鸯跟着父母一起戏水、觅食的一幕,更是传达了浓浓的温情。

李理的想法,也得到了国家林业局的支持和重视。通过这些画作,他也有机会去了南非做交流。在记者招待会上,李理用水墨画形式制成的PPT向全场来宾展示了中国的物种,以及中国人的物种保护。仅十分钟的展示环节,赢得了全场轰动。

按照李理的计划,他将用5年的时间来实现这个目标,将“用水墨回报自然”画展推向国外。为完成这个目标,他曾动员美院的同学和他携手,可最终同学们都一一谢绝了。李理明白,有些事情,注定只能自己去完成。有些心路,除了跋涉,依然没有捷径。在他心底,仍然是那个想当农民和动物园饲养员的少年,但要走的路仍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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